<p class="ql-block">潮州饒平后岸碼頭</p>
<p class="ql-block">我是在一個退潮后的清晨走近后岸碼頭的。海風還帶著咸腥氣，卻已不刺骨，像老漁民呵出的一口溫熱的氣。碼頭不大，幾根被海水泡得發(fā)黑的木樁斜插在灘涂上，上面纏著青褐色的藤壺殼，潮線在它們腰間留下一道道灰白印子，像歲月蓋下的章。</p>
<p class="ql-block">石階一級級往下，被無數(shù)雙赤腳、膠鞋、拖鞋磨得光滑，邊緣卻還倔強地翹著幾粒碎貝殼。我蹲下摸了摸，涼，微澀，指尖沾了點濕漉漉的苔痕。再往下，灘涂裸露出來，水光在淺洼里晃，像打翻的碎銀。幾只彈涂魚倏地一跳，又鉆進泥洞，只留下小圓孔，咕嘟冒個泡——仿佛這碼頭，從來不是為停泊巨輪而生，而是為等一葉小舟、一簍鮮蝦、一句“阿伯，今日有??魚嗎？”</p>
<p class="ql-block">碼頭邊有間矮屋，墻皮剝落，露出紅磚與灰漿的筋骨，門楣上褪色的紅紙還粘著半截“?！弊帧Ｎ萸爸窦苌狭乐鴿O網(wǎng)，濕漉漉地垂著，網(wǎng)眼里卡著細小的沙粒和一點沒曬干的海藻。風一吹，網(wǎng)繩輕響，像在哼一段沒人記全的咸水謠。</p>
<p class="ql-block">我遇見一位阿伯，坐在小凳上補網(wǎng)。他手指粗糲，動作卻極穩(wěn)，一穿、一繞、一扣，網(wǎng)眼便重新繃緊。我問他后岸從前什么樣，他沒抬頭，只笑：“以前啊，船比人多，話比浪多?，F(xiàn)在浪還是那個浪，人少些，話也輕些——可魚，還是認得這碼頭的?！?lt;/p>
<p class="ql-block">果然，不一會兒，一艘鐵皮小船“突突”靠岸，船尾拖著水痕，艙里堆滿銀光閃閃的??魚、肥嘟嘟的蝦蛄，還有幾只揮鉗示威的青蟹。魚販子們圍上來，講價聲不高，卻字字落地，像石子敲在濕沙上——篤、篤、篤。</p>
<p class="ql-block">后岸碼頭不喧鬧，也不標榜什么“網(wǎng)紅打卡”，它只是潮漲潮落間，一個始終伸著手、接住海的饋贈，也托住人日子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石階最末一級，浪剛漫過腳背，涼得一激靈。回頭望去，夕陽正把碼頭染成暖金色，木樁、漁網(wǎng)、阿伯的背影，連同那半截“福”字，都安靜地浮在光里——原來所謂故鄉(xiāng)的碼頭，未必有多恢弘，它只是你一轉(zhuǎn)身，就認得出的那道彎、那片光、那一聲潮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