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號：5390731</p><p class="ql-block">圖文：安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18px;">我們用最粗俗的語言表達(dá)熱愛、贊賞和希望，也用最粗俗的語言宣泄憤懣、憎惡和無奈，并不是語言貧乏，是因為原始的語言無需揣測，它的鋒利直達(dá)人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個人的日歷本上都會有幾個特殊的日子， 比如 1998 年元旦是沙一鷗的大日子。自從會計老章在她的入職登記表上落了“一九九八年元月一日”的字兒，這個日子就是她“參加工作”的正日子，以后幾十年里，所有的工作簡歷都從這句話開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8 年元旦本身卻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陽歷年”，最大的一件事兒就是去元和鎮(zhèn)集上買一本新日歷，要帶老黃歷，帶節(jié)氣節(jié)日的那種！這是母親交代給她的任務(wù)。她自己的任務(wù)是買一口不大不小稱手耐用的鐵鍋，同去的堂哥說她不識貨，主動攬下了這個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元和鎮(zhèn)是縣城最大的鄉(xiāng)鎮(zhèn)，一四七的集也是最大的集，尤其到了臘月，四面八方的人全都流進(jìn)了鎮(zhèn)子，年貨攤幾乎要擺進(jìn)人家院里去，商販的叫賣聲如同此起彼伏的號子，人潮隨著號子在年貨堆里蕩漾，不知擠丟了誰口袋里的錢，又?jǐn)D丟了誰包裹里剛買的年貨，前面有人大聲吆喝，后面有人尖叫嚎哭，有人隔著人互相喝罵，有人隔著人互相問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沙一鷗也在人群里蕩漾著，飄向她的目的地—街道深處的照相館，因為照相館除了照相，還賣年畫日歷和小人書，唯一一家還賣小人書的地方，可能是以前倉庫里積壓的存貨。她曾經(jīng)有好多小人書，可惜上大學(xué)后都被母親送人了，假期回來還哭了一鼻子，跟母親賭了好幾天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翻書架子，沒有什么新鮮的東西，年畫也一板一眼，日歷是母親喜歡的，訂在墻上一天撕一頁的小厚本。買好了日歷，她貼著墻根遛向街道外的雜貨市場，人不少，一路看過去，鍋碗瓢盆樣樣齊全，想了想買了一只大水壺，不會挑水也許可以用水壺提水！后來事實證明是不可行的，提一只裝滿水的大水壺一點不比提一桶水輕松?？瓷弦豢趲Ф涞男¤F鍋，還配了木頭鍋蓋，她挺喜歡，沒敢買，心里期望著堂哥買了這口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掃床刷子抹鍋布，削皮刀子炒菜鏟子，叮叮咣啷又買了一大堆，她自己倒像個小貨郎！好在街道上有個朋友家開商店，東西先寄放在店里，等元旦過了上班的時候再來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臂彎里抱著孩子忙前忙后，她也不好意思打攪，閑聊幾句告辭出來，早早去路邊準(zhǔn)備搭車回家。那時還沒有客運(yùn)面包車，農(nóng)用車也沒有管起來，趕集的人搭的是村里的拖拉機(jī)，農(nóng)用三輪車。不知是誰，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人用帳篷布或者帶條紋的編制布給三輪車搭了個棚子，兩邊放兩條長凳，跑起了客運(yùn)。一時間，農(nóng)客兩用三輪車滿路跑起來了！沙一鷗搭的就是這車，車上塞滿了人和年貨，開車師傅見一個兩手空空的小姑娘，扒拉扒拉中間小山一樣的年貨袋子，從座位下拉出個小板凳，上面扔一個小墊子，硬生生把她塞進(jìn)了年貨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沙一鷗就這樣和年貨一起晃晃蕩蕩，伴著三輪車咔咔啦啦的喊叫聲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8 年元月 5 日，星期一，大寒，是個陰沉沉的天氣。母親幫她打好了鋪蓋卷兒，衣服也打了包裹，父親開拖拉機(jī)專門送她去上班， 面袋子，米袋子，土豆袋子，油壺菜盆子，還有那口鍋，<span style="font-size:18px;">都搬上了車，居然大半車廂。</span>堂哥果然買了她看中的那口鍋，這鍋后來陪了她十多年。<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已經(jīng)仔細(xì)開了鍋，</span>想想從此要在群山<span style="font-size:18px;">深處的“世外桃源”</span>“過日子”，心里幾分忐忑，幾分雀躍，還有化不開的惆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女倆先在元和鎮(zhèn)拿了存在朋友鋪子的東西，然后向西開上去往桃源鄉(xiāng)的沙礫路，彎彎繞繞，似乎無窮無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臨近山頂?shù)奶锕∩嫌腥藫]手，父親靠著田埂停下車，原來也是去桃源村的。那人爬進(jìn)車廂，沙一鷗發(fā)現(xiàn)他手里拽著一根奇特的拐杖，趕山路的人拄杖借力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拄著一根沉重的銅拐杖，細(xì)看原來是用巨大的子彈殼連起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九寒天，沙一鷗把自己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頭上包著厚實的圍巾，臉上只露著兩只眼睛，父親也穿著羊皮襖，戴著棉帽子。那人卻只穿了件普通棉衣，光著頭臉，只手上戴著皮手套。面上皮膚黝黑，五官英挺，頭發(fā)根根豎起，兩只眼睛格外黑亮，閃著精明不羈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大咧咧搬起沙一鷗的鋪蓋靠在車廂前的鐵欄桿上，自己靠在鋪蓋卷上坐好，抬起頭，沖她咧嘴一笑，笑容歡快狡黠，無所顧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從懷里摸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又點一支伸過去遞到父親嘴邊。男人的熟絡(luò)就是這么簡單，一支煙之后，他們頂著冷風(fēng)，在拖拉機(jī)馬達(dá)熱烈的伴奏里聊的開懷大笑。山路上隨便捎個人就是同事不奇怪，奇怪的是三五句話就聊到了母親的奶奶就太奇怪了！這個處處奇怪的人讓沙一鷗的好奇心冒起了好奇泡泡，真沒想到外太奶奶的傳奇?zhèn)鞯倪@么久遠(yuǎ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拖拉機(jī)開進(jìn)院子，停在宿舍門前，她跳下車廂，搭車來的人借著拐杖緩緩翻出車廂，沙一鷗這才發(fā)現(xiàn)，那人微微有點跛，原來他的拐杖并不是登山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章聽到聲音，緩緩踱過來，高聲說：老吳，事情辦好了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那人是老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吳的嗓門比老章還亮，嚷嚷著：老漢出馬，哪有辦不成的事！一邊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和老章一起展開看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沙一鷗忙著和父親一起往屋里搬東西，老吳走路不方便，便不來幫忙。不一會兒不知從哪里端了一大鏟子碳火過來，不急不慌幫著生火，邊忙活邊和父女倆聊天。沙一鷗還惦記著他和外太奶奶的淵源，邊把帶來的家伙什擺放在合適的位置，邊想著怎么找到話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和老吳聊著一些久遠(yuǎn)的父輩的往事，沙一鷗從談話里知道，老吳年紀(jì)應(yīng)該和堂哥差不多，他父親做駐村工作組時曾經(jīng)在外婆家住過，原來如此！想必巫神一般的外太奶奶也給批過八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回去了，沒了約束，院里的人陸陸續(xù)續(xù)來跟她打招呼。因為是1998年第一個工作日，下午要開例會，院里人來的齊全，女職工們聚在沙一鷗宿舍里，嘰嘰喳喳問東問西。老吳和幾個年輕人在門口插科打諢，開著似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隱晦玩笑，惹的女人們一疊聲笑著責(zé)罵。每當(dāng)沙一鷗不明所以跟著訕笑，老吳就一本正經(jīng)說這是入伙的必修課，要懂得集體語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兩年上班的胡淑琴是她的領(lǐng)居，同齡的年輕人，很快就成了朋友，她教會沙一鷗很多技能，比如挑水，也告訴她很多院里人的故事，比如老章因為車禍傷了腰，所以走路只能四平八穩(wěn)。比如老吳是個退伍軍人，和朋友做生意賺了不少錢，剛來上班時有錢又長得精神，膽子大嘴又會說，看上了小學(xué)最漂亮的女教師，天天去學(xué)校給她挑水，送她漂亮的衣服，專門買了新摩托載她回家，硬生生把人家談了三年的男友變成了前男友，把自己變成了她老公。后來也是出了車禍，一起做生意的兩個朋友當(dāng)場死亡，他搶回了生命，跛了一條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琴說老吳說話又“葷”又損，大家都叫他吳爛嘴，可他其實是個很仗義的人。與死亡交過手還能談笑風(fēng)生，<span style="font-size:18px;">沙一鷗覺著他很勇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例會上，書記宣布讓她跟著李副書記去復(fù)查第二輪土地承包合同簽訂情況，各村都跑一跑，熟悉熟悉情況。會后，沙一鷗和琴收拾做飯，老吳從門前走過，探頭進(jìn)來笑著說：添碗水！這是要蹭飯嗎？琴說，灶上飯寡淡，有人蹭飯是常事。又說，老吳人活泛，別看他對誰都罵罵咧咧，可哪些村干部就是聽他的話，到哪個村駐隊都得心應(yīng)手，這本事可不是人人能學(xué)到的，吃飯的時候好好讓他給你說叨說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吳自己帶著碗筷來吃飯，看到那只最大號的搪瓷碗，沙一鷗明白為啥琴做了滿滿一鍋飯。老吳臉上掛著標(biāo)志性的狡黠笑容，那種挖好了坑等著你隨時跳的笑容！琴在他進(jìn)門的時候飛快舀了一碗飯，端著跑了出去，沙一鷗還懵著沒明白怎么回事，琴在門外大聲喊：老吳，你今兒敢胡說八道，你也別想好好吃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吳嘿嘿嘿笑著一步步走向爐子上的飯鍋，一邊大聲說新同志剛來你不要嚇人家！他拿過沙一鷗的碗先盛了一碗，然后端起鍋將飯全倒進(jìn)他的大碗里，剛好滿滿一碗。放在鼻子下一聞，笑著說，小姑娘手藝不錯，不知道將來便宜哪個傻小子！告訴你啊，千萬不要找戴眼鏡的，沒幾個好鳥！言罷在碗邊一吸溜，連湯帶飯下去一大口，也不怕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連串發(fā)生的行云流水，沙一鷗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老吳已經(jīng)墊著她的新毛巾抹布托著一大碗飯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說，我和老章一起吃！銅拐杖篤篤篤戳著地面走去了老章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聽的他走遠(yuǎn)，琴又回來了，鎖上門，氣嘟嘟念叨，這個老吳太氣人了！見沙一鷗愣怔，笑著說明緣由，原來老吳和他那幾個弟兄最喜惡作劇，吃飯的時候愛說些讓人吃不下去飯的惡心段子，女同事聽不下去都端著飯碗跑開，他們就哄笑著將飯瓜分了。常和老吳一起的老金，老石，鄉(xiāng)派出所老王，院里人叫他們“爛嘴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爛嘴幫倒也不是聽起來那么可惡，他們蹭飯常帶著燒雞、鍋盔之類的和大家分享，回家也常買菜回來。除了爛嘴讓人煩惱，大家并不厭惡爛嘴幫這幾個活寶。而且，因著老王在派出所，老金在民政崗的緣故，這幾個人常一起到村上調(diào)解各種矛盾糾紛，唱紅臉的，唱黑臉的，嬉笑怒罵里就化干戈為玉帛了！頗積攢了些口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完飯，院里幾個女同事又聚在沙一鷗屋里，大家對新來的人總是好奇。除了她和琴，其她都是結(jié)了婚的，問起話來沒個深淺，恨不得翻出家譜看個究竟，沙一鷗招架不住，琴大概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著痕跡幫她引開話題。聊著聊著就成了“賽媒婆”大會，然后延伸到老公孩子，最后到婆婆小姑子，沙一鷗直聽的頭昏腦脹，陪笑陪的臉都僵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在熱烈處，老吳的銅拐杖破門而入，人還沒進(jìn)來，大嗓門已經(jīng)炸起：一堆老婆娘在這吵啥呢，還拿前年的幾骨朵歪瓜裂棗在這顯擺？前年給小胡介紹，今年又拿出來給小沙介紹，你們這臉皮比老漢我的腳后跟還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到三分鐘，幾個女人訕笑著走了。沙一鷗覺著腦門上出了一層細(xì)汗，心里卻暗暗覺著老吳罵的爽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