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賞梅

高高（拒絕送花）

東湖梅園，是武漢人迎春的第一站。每年冬末春初，當(dāng)寒意尚未退盡，梅香已悄然浮在東湖磨山的風(fēng)里。這里不是尋?；ㄆ裕侵袊坊ㄑ芯恐行乃?，近320個品種在此安家，骨紅垂枝、大羽、粉紅臺閣……名字聽著就帶著古意與風(fēng)骨。我常想，古人說“梅以韻勝，以格高”，大概就是指這樣一片既野又雅、既靜又盛的梅林——它不爭桃李之艷，卻在雪未消、春未暖時，率先把春天的信箋，一朵一朵，寄到人間。 推開那扇覆雪的門，檐角懸著紅結(jié)與燈籠，雪光映著金匾上“東湖梅園”四字，暖意便從眼底升了起來。積雪壓著青瓦，冰柱垂如素練，可門里門外，分明是兩個時節(jié)：門外是冬的余韻，門內(nèi)已是春的伏筆。我每每駐足，總覺得這入口不是入園的起點，而是從日?？缛朐娨獾拈T檻——紅與白，冷與暖，靜與香，在這里輕輕一碰，就撞出了年味，也撞出了春意。 一枝黃梅斜斜探出，小花玲瓏，淡得像被晨光洗過，花瓣邊緣還托著細(xì)雪，仿佛冬舍不得放手，春又急著來認(rèn)領(lǐng)。它不喧嘩，只靜靜開著，卻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屏住呼吸。原來迎春不必鑼鼓喧天，有時只需一枝梅，在清寒里捧出一點暖色，心就跟著軟了、亮了。 雪落梅枝，粉意浮光。那淡粉不是濃妝，是少女頰上將透未透的一抹羞色，花瓣薄如蟬翼，覆著薄雪更顯清透。風(fēng)過時，雪粒簌簌輕顫，花卻不動聲色——原來最柔的花，也能扛住最冷的冬。我站在樹下，看雪光映著花影在衣襟上輕輕游走，忽然懂了什么叫“冷香浮動”，那香不在鼻尖，而在心頭，清清冽冽，直把人喚得清醒又溫柔。 風(fēng)起，一枝粉梅輕搖，花瓣微顫，花蕊卻穩(wěn)穩(wěn)立著，像在說：開，就開得柔，也開得韌。它不爭高枝，不搶頭彩，只是把最細(xì)的枝條，站成最柔的旗。我常蹲下身，仰頭看它，看它如何用一身嬌嫩，把整個冬天頂成春天的序章。 粉梅盛放，綠意虛化成一片溫柔底色，花蕊在光里微微發(fā)亮，像藏了一小粒太陽。這時候人不必說話，只站著，看花，心就靜了，時間也慢了。原來所謂迎春，未必是奔向熱鬧，有時只是停在一棵樹下，讓一朵花，把春天慢慢講給你聽。 花簇簇，雪點點，粉紅與素白在枝頭相逢，像春與冬在悄悄交接。有些花苞還裹著雪衣，有些已綻開笑顏，整枝梅，便成了冬春共寫的詩行。我伸手，不敢觸，怕驚了這微妙的平衡；又忍不住多看幾眼，怕錯過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清歡。 梅花開得密，一層疊一層，粉瓣如云，花蕊似星。攝影師們支起三腳架，快門輕響，不是在拍花，是在收春——把這枝頭攢了一冬的力氣，一瓣一瓣，存進方寸之間。我站在旁邊，不舉相機，只把這滿枝的生機，悄悄記進眼睛里。 一枝黃梅，清瘦伶仃，左上角墨跡淋漓的“梅”字，像一聲低語，把花與字、形與神，輕輕系在了一起。黃是暖色，墨是古色，枝是瘦色，三色相和，竟生出一種不爭不搶的篤定。原來中國人的春，從來不只是花開，更是心上有字，筆下有根。 白梅初綻，花瓣薄而凈，花蕊微黃，襯在深褐枝干上，像雪落枯枝，卻生出光來。背景那一抹粉，不是花，是春在遠處輕輕鋪開的底色。我忽然想起王冕的詩：“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薄瓉碜钋宓臍猓２卦谧钏氐纳?。 兩朵白梅并立枝頭，花瓣如絹，花蕊似金，枝干蒼然，紋理縱橫。它們不靠繁復(fù)取勝，只憑一份干凈的白、一份沉靜的黃，在冬末的灰調(diào)里，站成兩枚小小的印章，蓋下春天最清朗的印鑒。 潔白的梅，在柔光里舒展，花蕊一點嫩黃，像初陽剛探出的指尖。枝條纖細(xì)，卻撐得起整樹的清氣。我常想，人若能如梅，在寒中不折，在簡中不枯，大概也算活出了自己的春意。 一枝梅上，有盛放的，有半開的，有含苞的，像春在枝頭排演一場漸進的序曲?；☉B(tài)各異，卻都朝著光的方向微微仰起——原來迎春，從來不是等春來，而是自己先朝著光，慢慢舒展。 紅結(jié)高懸，流蘇輕垂，在藍天綠樹間，紅得熱烈又妥帖。它不單是節(jié)慶的裝飾，更像一種無聲的邀約：來吧，春天已備好紅妝，只等你推門，踏雪，尋香。 屋檐積雪，冰柱垂懸，檐角綠意悄然萌動。雪是冬的句點，綠是春的逗號，而冰柱晶瑩剔透，仿佛把時光凝成了一根根透明的引線——牽著人，從冷寂走向溫潤，從靜默走向綻放。 何老師舉著相機，笑紋里盛滿陽光，鏡頭對準(zhǔn)的，是一樹黃梅。他不急，不趕，只是慢慢調(diào)焦，仿佛拍的不是花，是自己與春天重逢的剎那。我走過他身邊，也放慢了腳步——原來迎春，也可以這樣從容，這樣歡喜。 長椅上，我們手捧相機，背景是樹影與噴泉。是同一片梅林，卻各自框住了不同的春天。迎春，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用各自的眼睛，把春天，一幀一幀，接回人間。 “武漢陽光攝影俱樂部”的黃旗在風(fēng)里輕揚，一群人站在古建前，冬衣裹身，笑意盈盈。旗子是新的，建筑是老的，梅花是年年的——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唯有這尋春的心，始終滾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