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喜子.Ai</p> <p class="ql-block"><b>一、生于東瀛</b></p><p class="ql-block">1884年的日本橫濱，一艘渡海的商船載著粵商蘇杰生的心事駛?cè)敫郯?，他與日本女子河合若子的私生子降生在此，這個(gè)兼具中日血脈的嬰孩，后來被取名蘇戩，再后來，他以“曼殊”為法號(hào)，成為中國近代史上最具爭(zhēng)議的“狂僧”。他生得眉目清朗，俊朗如畫，通英、日、梵文數(shù)種語言，詩書畫譯無一不精；他一生三入空門，三踏紅塵，佛家五戒犯其四，流連酒肆青樓，嗜甜如命；他是章太炎口中“亙古未見的稀世之才”，是印順大師比肩佛印的“近代詩僧”，也是世人眼中的“畸人”“怪和尚”。35年的人生，他活得肆意張揚(yáng)，活得矛盾糾結(jié)，活得比世間任何一人都更真切，如一顆劃過近代文壇的流星，短暫卻璀璨，至今讓人評(píng)說不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二、犯頭戒</b></p><p class="ql-block">曼殊的一生，從一開始就裹著飄零的底色。五歲被嫡母帶回廣東瀝溪蘇家，因是“異邦孽種”，遭庶母陳氏百般苛待，十二歲一場(chǎng)大病，竟被丟入柴房待斃，幸得嫂嫂照料才撿回一命。人世的寒涼讓這個(gè)少年心生禪念，遂投廣州長(zhǎng)壽寺，依贊初大師披剃出家，這是他第一次遁入空門?？煞鹨?guī)的清苦終究抵不過少年的口腹之欲，只因偷殺了寺中鴿子、做成五香鴿子肉，犯下殺戒，被方丈厲聲逐出山門，第一次出家，竟以“犯殺生戒”草草收?qǐng)觥＿@一幕，恰似他一生的寫照：心向禪寂，身難離俗，半僧半俗，半佛半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三、犯二戒、三戒</b></p><p class="ql-block">十五歲，曼殊隨表哥赴日尋母，橫濱的櫻花樹下，他遇見了初戀菊子，兩情相悅卻遭蘇家宗族激烈反對(duì)，菊子不堪羞辱投海自盡。這場(chǎng)生死之戀成了曼殊一生的情劫，悲痛欲絕的他重返廣州，入蒲澗寺再度出家，可青燈古佛終究難平心中悲戚，不久便再度還俗，這一次，他破了“淫欲戒”，從此一生為情所困，卻又始終與情保持著溫柔的距離。1903年，《蘇報(bào)》案爆發(fā)，章太炎、鄒容被囚，曼殊為世情憤懣，入番禺雷峰寺第三次剃度，可他終究不是能守清規(guī)的僧人，難耐寺院孤寂，竟偷了已故師兄博經(jīng)的度牒逃至香港，自此以“博經(jīng)”自命，取法號(hào)“曼殊”，正式開始了他半僧半俗的流浪生涯，這一次，他又破了“偷盜戒”。三度出家，三度還俗，世人笑他放浪形骸，卻不知他的遁入，是對(duì)人世寒涼的逃避，他的走出，是對(duì)生命本真的堅(jiān)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四、詩書畫</b></p><p class="ql-block">曼殊的才華，是刻在骨血里的，縱是放浪形骸，也難掩鋒芒。他是天生的文人，早稻田大學(xué)的求學(xué)生涯里，他一邊研習(xí)陸軍，一邊醉心詩畫，加入南社后，與柳亞子、陳去病等文人唱和，柳亞子評(píng)他“不可無一，又不可有二”，道盡他的獨(dú)特。他的詩，融李商隱的幽怨與龔自珍的孤憤，寥寥數(shù)筆便成意境，《本事詩》中“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shí)”，道盡禪心與情腸的矛盾，讀來柔腸寸斷；《以詩并畫留別湯國頓》中“國民孤憤英雄淚，灑上鮫綃贈(zèng)故人”，又寫盡革命青年的家國情懷，悲壯雄麗。他的畫，空靈虛無又縱放豪蕩，《吳門道中聞笛圖》《白門秋柳圖》贈(zèng)友傳世，筆墨間盡是禪意與詩意，葉楚傖為求他的《汾堤吊夢(mèng)圖》，竟以五香牛肉、摩爾登糖為餌，將他鎖在畫室，曼殊抵不住口腹誘惑，終成此畫，這樁文壇趣聞，至今讓人莞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五、譯名著</b></p><p class="ql-block">他的才，更在“融貫中西”。他翻譯雨果的《悲慘世界》，竟從第七回起自撰情節(jié)，將革命理想融于其中，陳獨(dú)秀為其潤(rùn)色續(xù)筆，成就近代翻譯史上的一段奇談；他譯拜倫的《哀希臘》《贊大?！?，以中國古體詩譯西洋詩篇，字字泣血，泛舟湖上重讀時(shí)，竟忽而放歌，忽而大哭，引得路人側(cè)目。他寫文言小說《斷鴻零雁記》，以自身初戀為藍(lán)本，寫盡封建禮教下的愛情悲劇，陳獨(dú)秀將其發(fā)表在《新青年》，引得無數(shù)青年淚濕青衫；他通梵文，著《梵文典》，章太炎與之論佛談經(jīng)，嘆其“才思卓絕，百年難遇”。郁達(dá)夫說他“在中國的文學(xué)史上，早已是不朽的了”，此言非虛，曼殊的文字，既有傳統(tǒng)文人的雅致，又有西洋文學(xué)的浪漫，開近代文學(xué)之新風(fē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六、真性情</b></p><p class="ql-block">世人皆道曼殊“狂”，道他“破戒無數(shù)”，卻不知他的狂，是率性，他的破戒，是真性情。佛家五戒，他竟犯其四：殺生、偷盜、淫欲、飲酒，獨(dú)守“不妄語”，恰是這份“不妄語”，讓他活得坦蕩。他流連青樓，賬本上記著為歌女花去1877元，買書卻僅用500余元，可他與青樓女子相交，只談詩畫，不涉風(fēng)月，洋油燈燒了他的僧衣，他只笑說“為美人，損一衣何妨”；他飲酒吃肉，與革命家趙聲對(duì)酌，趙聲笑他“和尚饞嘴，不畏佛戒”，他便夾起一塊板鴨，答曰“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他嗜甜成癡，被友人戲稱為“糖僧”，吳江麥芽糖餅一次能吃二十枚，法國摩爾登糖藏滿僧袍，孫中山送他二百大洋，他轉(zhuǎn)身便廣發(fā)請(qǐng)?zhí)?，邀朋喚友大吃一頓，錢盡后便向寺僧借錢，卻又將錢匯給上海的歌女，只為換得幾盒糖果。他的貪吃，竟到了“自虐”的地步，一次吃三大盤鮑魚，腹痛暴瀉整晚，卻仍不悔，寫給友人的信中直言“午后試新衣，并赴順源食生姜炒雞三大碟，蝦仁面一小碗，蘋果五個(gè)。明日肚子洞泄否，一任天命耳”。這般率真，無關(guān)放浪，只是不愿掩飾本心，世間俗人皆裝模作樣，唯有曼殊，活得像個(gè)孩子。</p><p class="ql-block">曼殊的一生，從未遠(yuǎn)離時(shí)代的浪潮，他不是避世的和尚，而是身披袈裟的革命者。在日本留學(xué)時(shí)，他加入拒俄義勇隊(duì)、光復(fù)會(huì)，為反清奔走；《蘇報(bào)》案后，他憤而出家，卻又以僧身參與華興會(huì)，策劃長(zhǎng)沙起義；袁世凱稱帝，他以佛教界名義撰《討袁宣言》，字字鏗鏘，怒斥獨(dú)夫；孫中山組建中華革命黨，他四處奔走宣傳，雖未正式入黨，卻始終以筆為槍，以詩為刃。他與陳獨(dú)秀相知最深，兩人同辦《國民日日?qǐng)?bào)》，談革命，論文學(xué)，陳獨(dú)秀稱他為“畏友”，曼殊則將詩畫相贈(zèng)，題曰“乙巳泛舟西湖寄懷仲子”；他與章太炎相交于學(xué)問，太炎教他作詩，他則為太炎研墨，太炎評(píng)他“稀世之才”，不僅贊其文，更敬其志；他與柳亞子同入南社，唱和詩詞，縱論天下，柳亞子說他“不可無一，又不可有二”，懂他的孤高，也懂他的溫柔。在那個(gè)風(fēng)雨如晦的年代，曼殊以半僧半俗之身，游走于文人與革命者之間，他的袈裟，遮不住家國情懷，他的放浪，掩不住赤子之心。</p><p class="ql-block">1918年的上海，春寒料峭，35歲的蘇曼殊躺在廣慈醫(yī)院的病榻上，慢性腸胃炎引發(fā)多器官功能衰竭，生命正一點(diǎn)點(diǎn)從他的身體里流逝。醫(yī)生嚴(yán)禁他吃糖，可護(hù)士在他的枕頭下，竟發(fā)現(xiàn)了藏著的糖炒栗子與摩爾登糖紙，這個(gè)嗜甜如命的和尚，到最后，仍不愿放下口中的甜，一如他不愿放下世間的情與暖。5月2日，他溘然長(zhǎng)逝，留下一句偈語：“一切有情，都無掛礙。”臨終前，他叮囑友人，要穿僧衣走，這個(gè)一生三入空門的人，終究以僧身告別了人世。他的靈柩初寄廣肇公所，六年后，孫中山念其志，出資令陳去病（一說柳亞子）將其遺骸葬于西湖孤山，與江南名妓蘇小小墓南北相望，一個(gè)是半僧半俗的狂生，一個(gè)是敢愛敢恨的佳人，皆為世間真性情，長(zhǎng)眠于湖光山色之間，也算得償所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七、任評(píng)說</b></p><p class="ql-block">曼殊走后，世人對(duì)他的評(píng)說從未停歇，有人罵他“厭世者”“自虐狂”，有人贊他“詩僧”“奇才”?？陕獗揪筒皇且粋€(gè)能被定義的人，他是僧人，卻貪酒好色；他是文人，卻仗劍走天涯；他是革命者，卻又流連風(fēng)月。他如一朵開在淤泥里的蓮花，身染俗世煙火，心卻向佛；他如一顆頑石，不被世俗雕琢，只守本心。印順大師說“中國有兩大詩僧，前有佛印，今有曼殊”，佛印的禪，是入世的圓融，曼殊的禪，是率性的真實(shí)。他的詩，他的畫，他的人，都如西湖的月光，清冽又溫柔，照過近代的風(fēng)雨，也照進(jìn)后世的心中。</p><p class="ql-block">這世間，再無蘇曼殊。那個(gè)身披袈裟，藏糖于袖，詩酒趁年華的狂僧，終究化作了西湖的一縷清風(fēng)，只留下那些動(dòng)人的詩畫，那些有趣的軼事，讓后人在品讀時(shí)，忽而笑，忽而嘆，忽而懂了他的半僧半俗，半醉半醒，不過是因?yàn)椋热魏稳硕几鼝圻@世間的煙火人間。</p> <p class="ql-block">《題雪萊》</p><p class="ql-block">誰贈(zèng)雪萊一曲歌？可憐心事正蹉跎。</p><p class="ql-block">瑯玕欲報(bào)從何報(bào)？夢(mèng)里依稀認(rèn)眼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寄廣州晦公》</p><p class="ql-block">忽聞鄰女艷陽歌，南國詩人近若何？</p><p class="ql-block">欲寄數(shù)行相問訊，落花如雨亂愁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過莆田》</p><p class="ql-block">柳陰深處馬蹄驕，無際銀沙逐退潮。</p><p class="ql-block">茅店冰旗知市近，滿山紅葉女郎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過平戶廷平誕生處》</p><p class="ql-block">行人遙指鄭公石，沙白松青夕照邊。</p><p class="ql-block">極目神州余子盡，袈裟和淚落碑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題<span style="font-size:18px;"><擔(dān)當(dāng)山水冊(cè)></span>》</p><p class="ql-block">一代遺民痛劫灰，聞師陡聽笑聲哀。</p><p class="ql-block">滇邊山色俱無那，迸入蒼浪潑墨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題<拜倫集>》</p><p class="ql-block">秋風(fēng)海上已黃昏，獨(dú)向遺篇吊拜倫。</p><p class="ql-block">詞客飄蓬君與我，可能異域?yàn)檎谢辏?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步元韻敬答云上人》</p><p class="ql-block">諸天花雨隔紅塵，絕島飄流一病身。</p><p class="ql-block">多少不平懷里事，未應(yīng)辛苦作詞人。</p><p class="ql-block">舊游如夢(mèng)劫前塵，寂寞南州負(fù)此生。</p><p class="ql-block">多謝素書珍重意，憐儂憔悴不如人。</p><p class="ql-block">公子才華迥絕塵，海天廖闊寄閑身。</p><p class="ql-block">春來夢(mèng)到三山未，手摘紅櫻拜美人。</p> <p class="ql-block">《七絕·本事詩》</p><p class="ql-block">【原注】日本尺八與洞簫少異，其曲名有《春雨》者，殊凄惘。日僧有專吹尺八行乞者。</p><p class="ql-block">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shí)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shí)，踏過櫻花第幾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絕·過若松町有感示仲兄》</p><p class="ql-block">契闊死生君莫問，行云流水一孤僧。</p><p class="ql-block">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絕·以詩并畫留別湯國頓》</p><p class="ql-block">蹈海魯連不帝秦，茫茫煙水著浮身。</p><p class="ql-block">國民孤憤英雄淚，灑上鮫綃贈(zèng)故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絕·以詩并畫留別湯國頓》</p><p class="ql-block">海天龍戰(zhàn)血玄黃，披發(fā)長(zhǎng)歌覽大荒。</p><p class="ql-block">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p> <p class="ql-block">蘇曼殊（1884年9月28日—1918年5月3日），廣東香山縣（今珠海市瀝溪村）人。原名戩，字子谷，學(xué)名元瑛（亦作玄瑛），法名博經(jīng)，法號(hào)曼殊，筆名印禪、蘇湜，中國近代著名作家、詩人、翻譯家。生于日本橫濱，父乃廣東茶商，母為日本人。曾就讀于日本私立第一學(xué)府早稻田大學(xué)。光緒二十九年（1903）輟學(xué)回國后，曾在蘇州吳中公學(xué)任教，又赴上海任《國民日日?qǐng)?bào)》編輯，開始文學(xué)翻譯活動(dòng)。其年冬，至長(zhǎng)沙，加入華興會(huì)，被派赴香港聯(lián)絡(luò)興中會(huì)。歸經(jīng)惠州，再拜老僧為師，自此以法號(hào)曼殊行世。辛亥革命后，回上海任《太平洋報(bào)》主筆，同時(shí)加入南社。1913年，發(fā)表《討袁宣言》，表達(dá)對(duì)袁氏竊國的憤怒。后赴日本就醫(yī)，服務(wù)于中華革命黨機(jī)關(guān)刊物《民國》。1916年回國，1918年于上海病逝，年僅35歲。后由柳亞子等集資葬于西湖孤山北麓。蘇曼殊一生能詩擅畫，通曉漢、日、英、梵文等多種文字，多才多藝，在詩歌、小說繪畫等多領(lǐng)域皆有成就，后人將其著作編成《曼殊全集》（共5卷）。作為革新派的文學(xué)團(tuán)體南社的重要成員，蘇曼殊曾在《民報(bào)》《新青年》等刊物上投稿，他的詩風(fēng)“清艷明秀”，別具一格，在當(dāng)時(shí)影響甚大。</p> <p class="ql-block">簡(jiǎn)介、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致敬原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