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散文</p> <p class="ql-block"> 寒冬:我撞見了一抹苔痕綠</p><p class="ql-block"> 張承英</p><p class="ql-block"> 總有些生命，仿佛被命運(yùn)隨手一擲，落在陽光與目光都疏于眷顧的角落，譬如那道殘墻上的苔痕與小草。</p><p class="ql-block"> 日日經(jīng)過的走道，一排破敗的儲藏室墻體，委實(shí)是坍頹了。殘磚裸露出內(nèi)里粗礪的骨殖，枯黃與深褐的霉斑是時間潰爛的傷口，蜿蜒的裂縫則如大地?zé)o聲的嘆息。立在臘月寒風(fēng)里，它像一頁被撕下又揉皺的史書殘章，只待最后一場風(fēng)雪來掩藏。人的視線掠過它，往往帶著一絲對破敗本能的回避，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些，仿佛怕被那份殘破的寒意沾惹。</p><p class="ql-block"> 可偏偏，就在那最為斑駁的墻體罅隙里，我卻撞見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綠。那不是春日原野上恣意潑灑、帶著幾分囂張的油綠，而是一種沉靜的、內(nèi)斂的、幾乎要沁出水來的蒼碧，是苔蘚。它們一片片、一簇簇地緊貼著潮濕的磚墻，茸茸的，厚厚的，像大地最隱秘處生出的柔軟絨毯，又像亙古的靜默凝成的翡翠。更為奇特的是，苔痕環(huán)抱之中，竟亭亭怒放一莖嫩綠的野草，葉尖卻挑著瑩然欲滴的綠意，葉片如鋸齒般地肆意生長，在萬物凋敝的底色上，孤絕地亮著。</p><p class="ql-block"> 我怔住了。前幾天，這里的一切還是冰天雪地呢，這不合時宜的生機(jī)，這逆旅般的綻放，讓我感到一種造化的“不仁”。天地以萬物為芻狗，為何獨(dú)獨(dú)將這一份綠意，這般“浪費(fèi)”在無人喝彩的殘破的墻體上？它本該屬于沃野，屬于園林，屬于所有被植福的土地。這念頭，帶著書生的迂闊與人類中心式的憐憫。然而，當(dāng)我靠近它，伸手去觸摸時，葉片的硬朗與那茸茸的苔蘚，一股清冷濕潤的氣息，悄然鉆入鼻腔。我忽然打了個激靈——這綠，哪里是為了給人看的？</p><p class="ql-block"> 它生長，只因它是生命。墻體的陰翳，是它的廣廈；磚縫的微潮，是它的甘霖；寒冬的冷寂，于它，或許正是最安寧的搖籃。它不關(guān)心是否構(gòu)成風(fēng)景，不介懷是否被納入“春”的盛大敘事。那苔蘚的茸綠，是它在呼吸；那小草的挺立，是它在存在。僅此而已!人類的審美與感傷，于它，是遙遠(yuǎn)天際無關(guān)痛癢的浮云。它活在自己的秩序里，完整，自足，沉默如謎。</p><p class="ql-block"> 驚愕如潮水般退去，一種更沉重的愧怍慢慢浮上心頭。我意識到，我的“看見”與“感想”，本質(zhì)是何其膚淺。我以我的情感模板，去套印另一種全然陌生的生命形態(tài)，為它貼上“頑強(qiáng)”、“孤傲”的標(biāo)簽，卻可能全然誤解了它存在的本意。我的感動，或許更多是源自自身處境的投影，是將自身的順逆哀樂，寄托于這一隅偶然的綠意。而它，只是“在”那里。我的萬千思緒，于它無增；我的來與去，于它無減。這份生命與生命之間無法真正抵達(dá)的鴻溝，這種“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的一廂情愿，令人悚然。</p><p class="ql-block"> 然而，正是這無法溝通的“他者”之綠，卻成了我眼中最驚心動魄的啟示。它仿佛在言說一種真理：美與力量，從來不獨(dú)屬于陽光下的喧嘩。那些在邊緣處、在裂隙里、在時代的“墻角”默默生長的意志，那些不被理解卻依然故我的存在，構(gòu)成了世界最深沉、最穩(wěn)固的基底。它們不證明什么，不反抗什么，只是沉默地、頑固地“綠”著，這本身，就是一部無字的史詩。</p><p class="ql-block"> 寒風(fēng)又起，凍雨又掠過墻頭，瑟瑟作響。那殘墻上的一抹蒼苔，連同中心里的那莖小草，依然靜默地綠著，綠得那么專注，那么忘我，綠得仿佛要滴下整個被遺忘的宇宙的生機(jī)。我轉(zhuǎn)身，悄然離開，不再試圖“感想”什么。只記得那抹綠意，已像一枚小小的、清涼的印章，烙在了這個寒冬的心上。它無言，卻震耳欲聾。</p><p class="ql-block"> 2026、1、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