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紀念父親誕辰一百零二周年之際:</p><p class="ql-block"><b>特別推出以下這篇文章以深切緬懷:</b></p><p class="ql-block"><b> 父親的六枚軍功章</b></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前的一天,我將這六枚軍功章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一種久被摩挲后,金屬與時光交融在一起的、溫潤的沉。它們安靜地躺在我的掌心,不發(fā)光,不說話。那青銅的顏色,有些像陳年的老照片,邊緣被歲月鍍上了一層黯黯的、卻異常溫柔的包漿。其中一枚的綬帶,紅已經褪成了赭石,仿佛一痕干涸了的、極有耐心的血。我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微凸的紋理,涼意里透著奇異的暖,仿佛觸著的,不是金屬,而是父親手掌上,那層永遠也磨不掉的、粗礪的老繭。</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從不將它們示人的。一只老樟木箱子的最底層,壓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軍用包袱皮,它們就躺在里面。箱子擱在床下,暗沉沉的,散發(fā)著一股混合了樟腦、舊棉布和塵土的氣味。只有到了某些極清靜的、連風也似乎睡去了的午后,他才會搬出那只箱子,并不全打開,只掀開一條縫,伸手進去,窸窸窣窣地摸出那個小布包。他摩挲它們時,神情是肅穆的,卻也疏離,像一個考古學家,在審視一件與自己隔著遙遠星辰的出土古物。屋子里那時便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靜,靜得能聽見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旋舞、又輕輕落下的聲息。母親是斷不去打擾的,我們小孩子,也早被一種無聲的威嚴禁住了腳步,只敢遠遠地望著他微駝的、石像一般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是懵懂的,總覺得那小小的勛章里,必定鎖著雷霆萬鈞、火光沖天的故事,是沖鋒的號音,是嘹亮的凱歌。我纏著他講,他總是不語,被問得急了,便用那粗糙的大手,胡嚕一下我的頭頂,簡短地說:“沒什么好講的,都過去了。”他的目光,于是又越過我的肩頭,落到窗外極遠的地方去了,那里或許有一片田,田的盡頭是淡淡的、青灰色的山影。</p><p class="ql-block"> 后來,是從母親和一些長輩零星的、拼圖般的敘述里,我才約略知道了那些勛章冰冷的、教科書式的來歷:是解放新保安一個春天里;是在攻打石家莊的爆破聲中,父親當時是爆破小組組長;是在攻打太原的東山前沿陣地上,父親當時身為一排排長;是在川西剿匪的急行軍路上;是在“被冰雪覆蓋”的朝鮮山嶺上了。至于如何得的勛章,他永遠緘口,仿佛那榮耀是別人的,與他無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長久地困惑于這種沉默。直到有一年深秋,我隨他去給一位早已離世的老戰(zhàn)友掃墓。那是一片極樸素的公墓,在一座小小的山坡上。風蕭蕭地吹過松柏,父親蹲在墓碑前,并不哭,也不說話,只用一塊手巾,反反復復地、極仔細地擦拭著那冰涼的碑石,仿佛要擦暖一個永遠沉睡了的弟兄。擦完了,他并不立刻站起,就那樣蹲著,點起兩支煙,一支擱在碑座上,看那青煙裊裊地,顫顫地,升上去,散在風里;另一支,他自己也并不怎么吸,只夾在指間,任它靜靜地燃。那一刻,夕陽的余暉是暗金色的,沉沉地壓在他的肩頭,壓在那一片沉默的墓碑上。我忽然有些懂得了。他的沉默,或許并非因為忘卻,而是因為記得太真,太沉。那勛章的光芒,大約在他心里,永遠地與他身旁倒下的、永遠停留在少年面容的戰(zhàn)友們混在了一起。那光亮是燙的,一碰,心就會尖銳地疼起來。他的“過去”,不是一段可以娓娓道來的故事,而是一座他終生背負著的、無言的墳塋。</p><p class="ql-block"> 我將掌心里的六枚勛章,輕輕翻轉過來。背面別針的根部,竟也被人摩挲得光滑了。我猛然想起,父親晚年手指不太靈便時,常讓我?guī)退糁讣?。他的指甲厚而硬,泛著淡淡的黃。我小心翼翼地剪著,忽然看見他右手拇指的側面,有一道極深、極長的疤痕,像一條僵臥的、暗紫色的蜈蚣。我問他,他只淡淡地說:“彈片刮的,不礙事?!贝丝?,我恍惚覺得,我指腹下這金屬的冰涼,與記憶里他疤痕的粗糙,漸漸地重疊了起來。勛章是冷的,疤是熱的;歷史是靜的,血是涌的。這小小的、不過掌心之物的金屬,竟連接著那樣浩大而酷烈的時空,連接著一條大江的怒吼,一片山嶺的死寂,連接著無數(shù)個在黎明前永遠闔上的年輕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找出一塊柔軟的鹿皮,開始細細地擦拭它們。我擦得很慢,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沉睡的魂靈。那青銅的色澤,在耐心的擦拭下,仿佛從漫長的冬眠中,緩緩地蘇醒過來,透出一種內斂的、淵沉的光澤。那不是勝利者炫目的金光,而是一種大地般的、渾厚的暗亮。擦著擦著,我的視線有些模糊了。我好像不再是在擦拭幾枚勛章,而是在擦拭一條黝黑而沉默的江,在擦拭一片被熱血和寒冰反復浸透的、無名的高地,在擦拭我那沉默了一生的父親,他那被硝煙與歲月蝕刻的、溝壑縱橫的額。</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萬家燈火,是太平的、絮語般的市聲。我將擦拭一新的六枚軍功章,依舊用那塊白色的包袱皮仔細包好。它們重新變得沉甸甸的,那份量,此刻不獨在掌上,更沉沉地,落到了我的心里。我知道,我終究未能完全懂得父親,未能完全懂得那沉默里所封存的一切。但我也恍然覺得,有些東西,或許本就不是用來“懂得”,而是用來“承受”的。就像這青銅的顏色,它不是天空的蔚藍,也不是旗幟的鮮紅,它是泥土的顏色,是山河的顏色,是無數(shù)沉默的、最終歸于泥土的生命,所共同熔鑄出的——大地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我輕輕地將它們放回樟木箱的深處。合上箱蓋時,那一聲輕微的“咔噠”響,在寂靜的房間里,竟顯得如此莊重,像一個小小的、溫柔的句讀,點在了一部無人能全部讀懂,卻必須永遠傳承下去的、無字的長卷末端……</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宋建國,中共黨員,網名:細水長流;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出生,從小喜文弄墨,退休后開始接觸詩詞,特別是近幾年專心寫詩填詞,有時也賦一兩支小曲玩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通訊地址:山西省忻州市忻府區(qū)云中路街道</p><p class="ql-block">手機:139 3419 3766(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