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是悄無聲息飄落的,仿佛天地間最輕、最溫柔的筆觸。</p> <p class="ql-block">起初只是零星幾片,微微的,怯怯的,像是怕驚擾了人間的夢。一片落在青瓦的凹痕里,一片停在枯枝的末梢,還有一片,輕盈盈的,吻上我舒展的掌心——那么精巧的六出花瓣,像誰從星天上摘下的玲瓏,還帶著云氣的微涼,轉(zhuǎn)眼間,卻化成一滴清瑩的水,順著掌紋緩緩滲進去,涼絲絲的,直漫到心底去。我恍然覺得,每一片雪,怕不都是天空寄給人間的一封素箋?只是太輕,太匆匆,來不及讀完,便化作一聲微微的嘆息,藏進泥土里,成為春天遙遙的伏筆。</p> <p class="ql-block">雪漸漸密了。不再是疏疏的幾片,而是紛紛的,綿綿的,似扯碎了的云絮,又像漫空翩躚的玉蝶。遠(yuǎn)處的山,近處的樓,昨日還分明著的棱角,此刻都叫這溫柔的白色悄悄暈染、模糊,仿佛一幅水墨,正被清水徐徐化開。世界靜了下來,不是那種空無一物的寂靜,而是一種被蓬松的、潔凈的柔軟包裹起來的靜;連平日聒噪的市聲,也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絲綿,朦朦朧朧的,成了這靜寂的底襯。</p> <p class="ql-block">我便在這靜寂里走出門去。腳下的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清脆又踏實,像是我與這白茫茫天地間唯一的私語。中央公園就在不遠(yuǎn)處,平日里的喧囂,此刻都被雪吸了去,靜得如同一軸緩緩展開的宋人小品。亭臺的飛檐,石徑的曲折,那分明利落的線條,如今都叫雪敷上了一層軟茸茸的邊,輪廓變得柔和而夢境一般。四下里是勻凈的白,白得那樣純粹,那樣安寧,仿佛能把人的目光和心思都洗得透亮。</p> <p class="ql-block">寂靜也是有質(zhì)地、有重量的,沉甸甸地覆在雪上,壓彎了草葉,覆滿了石凳。偶有幾聲寒雀的啁啾,不知從哪片林子深處傳來,尖尖的,亮亮的,像小石子投進深潭,將這圓融的靜啄開一個小口,隨即,那寂靜便更深、更圓地合攏來。湖畔的老柳,千絲萬縷的枝條都裹上了豐腴的瓊脂,沉沉地垂向冰面。水是半凝著的,浮著蟬翼似的薄冰,尚未凍結(jié)的地方,是一汪沉靜的、青黑的眸子,默默地,將飄落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含進去,沒有一絲漣漪。那座木橋,靜靜地臥著,成了一道舒展的素練,橋洞下的幽暗,愈發(fā)襯得橋上的雪光瑩潔如玉,晃著人眼。</p> <p class="ql-block">一陣風(fēng)來,并不凜冽,只是帶著雪后特有的清潤氣息。它拂過樹梢,簌簌地?fù)u落枝頭積存的雪末,揚起一蓬蓬銀色的霧,在薄明的天光里,曼妙地旋舞,又悄無聲息地落定。就在這莽莽皚皚之間,我忽然瞥見了幾點躍動的色彩——不遠(yuǎn)處的空地上,三位身著素衣的女子,正在雪中習(xí)練太極。紅的扇,白的雪,舒緩而沉穩(wěn)的身姿。她們一舉手,一投足,仿佛不是在打拳,而是用整個身心在臨摹一帖流動的書法。那般從容,那般圓融,人與雪,動與靜,竟渾然天成地化在了一處。這莽莽天地間,她們成了我眼中最美、最生動的一筆</p> <p class="ql-block">我就這樣看著,走著,想著。天地是這樣一片無言的素凈,仿佛把那些日里碌碌的、紛擾的思緒,都濾盡了,淘洗過了。心里頭空明起來,澄澈起來,輕得像要隨那風(fēng)中的雪沫一同飄起?;秀遍g,覺得自己也成了一片雪花,從不知名的高處落下,經(jīng)過漫長的、清寂的旅程,最終輕輕地,輕輕地,融進這片無邊的寧靜里。</p> <p class="ql-block">離去時,暮色已悄然漫上雪野的邊緣,給那純粹的白色鍍上一層淡淡的、暖金的暈?;仡^望去,那一片琉璃世界靜靜地臥在漸濃的青靄里,模糊著,遠(yuǎn)去著,終于化作記憶里一幀寧靜的底色。我知道,這個雪日的漫行,這片刻偷來的清寂,已然在我心上凝成了一枚溫潤的冰玉。往后的歲月,每逢塵囂擾攘、心緒紛雜之時,我便可以悄悄取出它來,看一眼,涼一涼眼,也靜一靜心。</p> <p class="ql-block"> 金德平</p><p class="ql-block"> 2026.1.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