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景之光，本名景重清，萬榮縣人。運城市鹽湖區(qū)退休干部。愛讀書，喜文學，情致所至，思而為文。先前有理論文章獲獎并見諸于省、地（市）級刊物，近年來在《運城日報》及網(wǎng)絡媒體平臺發(fā)表散文、隨筆作品多篇，并有散文集《時光中的詩意》出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看月亮，總能看到它的皎潔，它的圓潤，它的清輝。那上面的影子，像棵樹，像只兔子，被一代代人的鄉(xiāng)愁和詩句，打磨得溫柔而熟悉，成了掛在人們心頭的一幅畫。可是，當宇宙飛船第一次繞到月亮背面，拍下照片，所有的人便都愣住了：那里沒有光，沒有傳說，也沒有我們想象中的瓊樓玉宇，只有那密密麻麻、坑坑洼洼的環(huán)形山地與亙古沉寂的幽暗。那一片荒寒與孤獨，陌生的讓人心有余悸。盡管那月背是暗的，冷的，看不見的，卻與光明的一面，互為依存。正是這正面背面，一明一暗，才構(gòu)成一輪完整的月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說，文學的“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是不是也有點兒像這月亮？它被人們反復念叨、美化了的，往往是那光亮、溫馨的正面；而它真實的、復雜的，甚至是帶有傷痕的背面，我們卻常常不愿看見，或不能看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學的“背面”是什么？我想，應該是“他鄉(xiāng)”了。這“他鄉(xiāng)”，不只是地理上的遠徙，更是精神上的漂泊，是熟悉與經(jīng)驗之外的陌生，是安穩(wěn)秩序邊緣的動蕩。故鄉(xiāng)賦予我們血肉與記憶，而他鄉(xiāng)往往催生出我們的眼界與思想。故鄉(xiāng)是“存在”，他鄉(xiāng)是“遇見”，這二者恰如月的兩面，看似暌隔，實則一體，彼此交觸，不可分離。倘若文學只有“故鄉(xiāng)”，而無“他鄉(xiāng)”，怕是難以成為一個豐饒而深邃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作者總愛寫故鄉(xiāng)，那是他們文學版圖上最熟悉、最安全的起點和根據(jù)地。他們很多時候，對故鄉(xiāng)的這種思念，未必就是那個真實的村莊，而是在思念一個被記憶美化了的“家”的感覺。它需要一條永遠清澈的小河，幾間不變的瓦房，一群淳樸的鄉(xiāng)親，構(gòu)成一個能讓心靈安穩(wěn)歇腳的畫面。他們的“故鄉(xiāng)”，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一次次復雜的回望、篩選與重構(gòu)。</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鄉(xiāng)，作為一個寫作者的精神原鄉(xiāng)與成長出發(fā)地，有著無可比擬的經(jīng)驗優(yōu)先性與情感聚焦性。魯迅的紹興，沈從文的湘西，都是其獨特的文學地標。魯迅寫紹興，不僅有烏篷船，還有社戲，更有那吃人的禮教與麻木的看客。先生筆下的故鄉(xiāng)，是他看清民族根性的一面鏡子，從中映照出既痛恨又深愛的東西。沈從文寫湘西，不僅有清清的沱江水，更有直率的人情與樸野的生命力。沈老夢里的湘西，是他用最美文字搭建起來的“桃花源”，抵御著都市的喧囂、保護著自己心中的凈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作者筆下的“故鄉(xiāng)”，或許是老宅里天井一角濕滑的苔痕，或許是灶間那常年不散、柴火與飯食混雜的暖香，又或許是母親燈下縫衣時那一聲輕微的嘆息……這些事物纖小如塵，卻常能被情感的引力吸入心靈褶皺的深處。他們從記憶的深井里打撈素材，用文學的爐火鍛造出獨有的精神世界，成為辨識“我之所以是我”的密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說，一個人成長、思考與寫作的生命力，常常是在離開故鄉(xiāng)之后，才得以真正勃發(fā)的。“他鄉(xiāng)”的闖入，如同一面嶄新的鏡子，照出了一個人的陌生輪廓，也映出了故鄉(xiāng)曾被忽視的樣貌。自己所習慣了的一切——說話的方式、做事的規(guī)矩、甚至飲食的味道，等等，在“他鄉(xiāng)”不再管用時，便會猛然地停下來，重新打量自己，也打量自己來到的這個“他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試想，若沒有蘇武牧羊北海，在異域他國的冰天雪地里受苦十九年，那么，他“漢朝使者”的身份認同，還會如此刻骨銘心，變成流傳千古的氣節(jié)象征嗎？同樣，如果不是“永嘉之亂”、西晉滅亡，迫使中原士族們逃離洛水繁華，流落江南，親眼目睹了中原淪喪，又怎能寫出那些意境深遠的山水詩篇？杜甫入蜀，撞入他眼簾的是迥異于中原的奇崛山水，是“江間波浪兼天涌”。柳宗元謫居永州，感受到的不僅是政治氣候，還有陌生的自然秩序與生存邏輯。江南的青山綠水，成了安身立命的“他鄉(xiāng)”，但心里裝著的、筆下寫著的，還是北方那個文化上的“故鄉(xiāng)”；江南成了地理上的“他鄉(xiāng)”，卻承載著文化記憶里的“故鄉(xiāng)”。對于他們來說，物理的故鄉(xiāng)失落了，精神的故鄉(xiāng)卻在篇章中鍛造得愈加清晰、愈加純粹。正是“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的這種碰撞、不適、對照、反思，才使新的認知像火花一樣迸發(fā)出來，為文學寫作注入了鮮活的能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鄉(xiāng)，或許不是可以抵達的終點；他鄉(xiāng)，也并非永久的棲居之地。然而，這卻是我們生命紙張上不可或缺的形態(tài)?！肮枢l(xiāng)景觀”牽扯著情感記憶，寫作者的鄉(xiāng)愁涌動，成就了鄉(xiāng)土文學的興盛?！八l(xiāng)風景”也可以寄托情志，如：江浙的茅盾，寫出了有北方氣質(zhì)的《白楊禮贊》；北京的老舍不是也寫有著名的《濟南的冬天》嗎？可見，“他鄉(xiāng)變故鄉(xiāng)”的關(guān)鍵，在于“文學地理”與文人的價值觀、心性和審美偏好，能夠達成完美的“心靈契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作者要尋找的，到底是哪個故鄉(xiāng)？是現(xiàn)實中會變老、會消失的老家，還是被“他鄉(xiāng)”這面鏡子照過之后，在心里重新活過來的影子？陶淵明“歸去來兮”，回去他那“草盛豆苗稀”的田畝，或是“采菊東籬下”的小院子了嗎？沒有。他回到了經(jīng)歷官場這個“他鄉(xiāng)”扭曲后，在心中豁然開朗了的理想世界“桃花源”。其實，寫作者執(zhí)著追尋的，往往并非地理意義上的故鄉(xiāng)，而是一個經(jīng)由“他鄉(xiāng)”校準與映照后的文學意象。寫作者的筆墨，就在這“回望”與“前行”、“熟悉”與“陌生”、“根”與“路”的永恒搖蕩中，找到自己的節(jié)奏與軌跡。故鄉(xiāng)，因他鄉(xiāng)的遙望而獲得審美距離，變得可堪追憶與美化；他鄉(xiāng)，因故鄉(xiāng)的潛在對照而凸顯其異質(zhì)特征，成為觀察與思考的新坐標。至此，寫作者筆下的“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便悄然完成了奇妙的交融與轉(zhuǎn)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作者的鄉(xiāng)愁，本質(zhì)上是一種創(chuàng)作的鄉(xiāng)愁。它不僅思念某個地方，更是渴望一種更純粹、更本真、更易于把握的敘事狀態(tài)與情感源頭。故鄉(xiāng)賦予深情與底蘊，他鄉(xiāng)提供鋒芒與突破。紙上故鄉(xiāng)，是靈魂的錨地；筆下他鄉(xiāng)，是思想的航程。他們以故鄉(xiāng)為紙，以他鄉(xiāng)為墨，在兩者的摩擦與滲透間，書寫著對自我、對文化、對存在的永恒探詢。真正的杰作，往往孕育于“在此處”與“在別處”的動態(tài)徘徊之中。文學的偉大，在于寫作者在漂泊與回歸之間劃出的最動人的生命航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到，日常見到月亮皎潔、溫馨的那一面，對于它也許存在著寂寂山川的另一面而言，不正是那永恒的、未知的暗面么？我們津津樂道的文學故鄉(xiāng)，對于另一種文化語境下的讀者，又何嘗不是一片有待于探索、又充滿魅力的“他鄉(xiāng)”？月亮清輝的一面，給予我們以安慰，讓我們有許多東西可寫；而它荒冷的暗面，那看不見的引力，才真正牽動著潮汐，也牽動著人心深處最復雜的波瀾。只有敢于正視暗面的人，才能夠理解生活的全部真相，寫出廣闊的人生，在文字搭建的廊橋上，從一個小“我”走出去，走向一個更大、更豐富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對于寫作者來說，每一次真誠的書寫，都像是一場無聲的潮汐在心靈的海洋里涌動。無論是“故鄉(xiāng)”，還是“他鄉(xiāng)”，只要遵從內(nèi)心的認同，就應該用最大的力氣表達出來。這，大概就是寫作者的使命吧。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1月22日/運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