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策劃撰稿攝影制作:我從軍營走來</p> <p class="ql-block">退役幾年，我第一次沒帶地圖、沒設(shè)鬧鐘、沒列行程，就背著一只舊帆布包，坐上了開往梅州的綠皮火車。包里只裝了兩件換洗衣裳、一本邊角卷起的《茶經(jīng)》。車窗外的山色由硬朗漸次柔潤，鐵軌的節(jié)奏慢下來，像茶湯在壺中緩緩舒展——原來嶺南的“慢”，不是懈怠，是山在呼吸，是茶在等一個恰好的時辰。</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枚在新兵連時被茶水漬染黃的搪瓷缸——缸底還印著“雁南飛”三個褪色紅字，是退伍前連長悄悄塞給我的，說：“你總說想找個地方慢下來，那就去那兒吧，山不催人，茶不趕時。”</p><p class="ql-block">那年我捧著缸喝第一口粗茶，苦得皺眉；如今再看這“雁南飛”，才懂它不是指向南方的遷徙，而是心往一處落定的伏筆——嶺南的茶魂，向來不靠翅膀，靠根。</p> <p class="ql-block">清晨六點(diǎn)，湖面浮著一層薄霧，像誰剛呵出的一口氣，溫潤又羞澀。我踩上木棧道，腳步放得很輕，怕驚了這整片山色的晨夢。紅亭靜立水邊，不張揚(yáng)，卻把天光、云影、茶山全攬進(jìn)倒影里。</p><p class="ql-block">水是活的，茶是活的，連這亭子也像從山骨里長出來的——不爭高地，只守一方澄明。嶺南人喝茶，從不講排場，卻把天地氣韻，悄悄收進(jìn)一只粗陶盞、一泓山泉、一捧單叢芽頭里。</p> <p class="ql-block">風(fēng)一吹，湖面碎成萬片金箔，茶香也跟著浮起來——不是香精那種直沖腦門的濃，是山野自己釀的清氣，混著露水味、泥土味、還有點(diǎn)曬過太陽的暖意。我坐在亭子里喝了一杯熱茶，水是山泉，茶是本地單叢，入口微澀，回甘卻拖得悠長，像一句沒說完的叮囑。</p><p class="ql-block">這滋味，是山教的：苦是必經(jīng)的坡，甘是緩步登頂后，山風(fēng)送來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往山腰走，茶田就一層層鋪開了。不是畫里那種齊整的綠，是活的綠：晨光斜著切過來，茶壟便鑲上金邊；云影一晃，又染成青灰；采茶阿姐彎腰、起身、換行，動作慢得像在跟山風(fēng)對節(jié)拍。</p><p class="ql-block">嶺南的茶山從不馴服于尺規(guī)，它依著山勢起伏，順著水脈呼吸。人俯身其間，不是征服者，是應(yīng)答者——應(yīng)答山的坡度，應(yīng)答云的來去，應(yīng)答茶芽在晨光里悄然舒展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田埂邊看了許久，她也不招呼，只把剛掐下的嫩芽往竹簍里一拋，指尖還沾著露水和一點(diǎn)青澀的汁液。那簍子不大，卻盛得下整座山的晨光與呼吸。</p><p class="ql-block">茶青入簍，不是收割，是邀約；人入山中，不是過客，是歸人。嶺南茶魂的根，就扎在這不言不語的默契里。</p> <p class="ql-block">午后躲進(jìn)一座老圍龍屋的廊下歇腳。夯土墻厚實(shí)溫潤，手摸上去還有太陽存下的余溫；墻縫里鉆出幾莖野蘭，細(xì)葉上還掛著水珠。阿婆坐在小竹凳上翻曬新采的茶青，竹匾里青葉鋪得勻勻的，像鋪開一頁未寫完的信紙。</p><p class="ql-block">圍龍屋的圓，是嶺南人對“和”的具象——不爭尖角，不搶鋒芒，一圈圈環(huán)抱，把風(fēng)雨、歲月、茶香、人聲，都攏在溫厚的弧度里。</p> <p class="ql-block">她見我盯著看，順手抓了一小把遞過來：“聞聞，這是今早頭輪的，山氣還沒散?！蔽覝惤恍?，清冽中帶點(diǎn)微甜，像咬了一口剛摘下的青柚。</p><p class="ql-block">原來茶香不是飄出來的，是“留”下來的——留在葉脈里，留在夯土墻縫里，留在阿婆掌心的溫度里。嶺南的茶魂，是守，是存，是把山野的元?dú)?，一寸寸存進(jìn)光陰的陶罐。</p> <p class="ql-block">傍晚踱到茶情閣，陽光正斜斜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流動的格子。一位老茶師坐在矮凳上，紫砂壺嘴傾出一道細(xì)水，穩(wěn)穩(wěn)落進(jìn)三只粗陶盞里，一滴不濺。他沒說話，只抬眼示意我坐下。我捧盞輕啜，茶湯溫潤，不燙不涼，恰是舌尖最舒服的刻度。</p><p class="ql-block">茶湯要勻，人生也一樣?！彼鋈婚_口，聲音輕得像茶煙，“太急則苦，太緩則涼——得在滾燙與清冽之間，找到那口恰好的溫潤?！蔽尹c(diǎn)點(diǎn)頭，沒接話，只把那句悄悄記進(jìn)心里，像收進(jìn)一只素凈的茶罐。</p> <p class="ql-block">臨走前，我在繼善樓門前站了會兒。門楣上“繼善”二字蒼勁沉靜，紅燈籠未點(diǎn)，卻已映得青磚泛暖。門柱上的對聯(lián)墨色微舊：“積善之家必有余慶，詩書繼世長留清芬。”我忽然想起連長那句“找個地方慢下來”——原來慢，不是停步，而是把腳步調(diào)成山的節(jié)奏，把心跳應(yīng)和茶的呼吸，把日子過成圍龍屋那道圓弧：不爭不搶，卻把人穩(wěn)穩(wěn)攏在中間。</p> <p class="ql-block">回程的車上，我打開帆布包，掏出那只搪瓷缸，用保溫杯里的山泉水沖了一泡茶。水汽氤氳里，窗外的青山漸遠(yuǎn)，可舌尖那縷清甘卻愈發(fā)清晰——它不聲不響，卻比任何口號都更篤定地告訴我：有些奔赴，不必列隊，不必號令；它只是輕輕一振翅，就飛進(jìn)了你余生的四季。</p> <p class="ql-block">雁南飛，飛的從來不是候鳥，而是人心里那一小片，始終記得如何落地、如何生根、如何在喧囂人間， quietly， quietly，長出自己的青翠。</p><p class="ql-block">嶺南無雪，卻有茶；不靠凜冽塑魂，只以溫潤養(yǎng)魄——一盞單叢，半山云霧，幾代人守著同一片坡、同一口泉、同一雙手的溫度，把“茶”字，寫成了嶺南人最沉靜的脊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