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話</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月光灑在先生高大的石像上，仰望堅毅的臉龐，深邃的目光直視遠方，仿佛在告訴人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一只夜游的鳥從一棵白玉蘭樹無聲無息地飛到一株桂花樹上，掉落的花瓣驚醒了熟睡在桂花樹下的貓。于是，整個病區(qū)都氤氳在迷人的桂花的香甜里，就連院訓(xùn)“嚴(yán)謹(jǐn)求實團結(jié)奉獻”八個大字都顯得浮動起來。</p><p class="ql-block"> 這是南方某醫(yī)院某屆畢業(yè)生贈送給母校的羅馬時鐘的時針和分針都重合在十二時的景致。</p><p class="ql-block"> 十九病區(qū)的走廊燈火輝煌且寂靜無比，只有病房里偶爾傳出的痛苦呻吟和吸氧機的嘶嘶作響，才讓人感覺到生命的存在和堅強。第四病房的七床八床患者不知是麻藥沒有過勁，還是桂花香甜醉人，早就鼾聲四起。七床患者是一位老頭兒，躺在他身邊的是他滿頭白發(fā)的老伴；八床患者是一位小伙兒，躺在他身邊的是他同窗多年的女友。此時此刻，多日的勞累讓兩位陪護的女士不堪重負，也已進入了夢鄉(xiāng)。多參數(shù)監(jiān)護儀閃著黃黃的眼，一刻不停地守護著患者的心率、血壓和血氧飽和度，五顏六色的數(shù)字和成行的頻譜，是他們寫給生命的贊美詩。</p><p class="ql-block"> 羅馬鐘的秒針滴滴答答地轉(zhuǎn)個不停，時間仿佛進入了永夜?！鞍?，老弟，太寂寞了，咱倆說說話吧。”老頭兒的監(jiān)護儀（以下簡稱老年儀）先開口了?！澳阋徽f話，我真怕我也睡過去?！毙』飪旱谋O(jiān)護儀（以下簡稱青年儀）立馬答到。“那我們從哪說起呢？”老年儀若有所思地問。“我們還是從各自的患者說起吧，我就先拋磚引玉了?！鼻嗄陜x急不可耐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的患者二十八歲，是這個醫(yī)院附屬大學(xué)的博士生。他的家鄉(xiāng)在西北的一個鄉(xiāng)村，是村里近十年絕無僅有的研究生。八年前他的父親為了供他上學(xué)不惜去賣血，因此被感染失去了性命。母親一股急火精神失常，依靠一直未出嫁的姐姐照顧。他后來的學(xué)業(yè)全靠自己的研究生同窗女友接濟和學(xué)校的貧困大學(xué)生政策救助。他的女友是一個典型的南方姑娘，父母都是工薪階層。本來父母極力反對這樁戀愛，但架不住女兒的軟磨硬泡忠貞不渝。本打算等兩個人博士畢業(yè)找好工作之后就操辦婚事，一切就會慢慢好起來的。哪曾想在一次體檢中發(fā)現(xiàn)了異樣指標(biāo)，最后確診為一種極為罕見的十萬分之一的腺體病變。即便這樣，女孩還是不離不棄，把籌備婚事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給男孩治病。今天已經(jīng)是第三次手術(shù)了?！背聊?，短暫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老年儀接著說：“我記得人類當(dāng)中有個叫列夫托爾斯泰的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幸福的家庭大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的患者八十二歲，是周邊省老區(qū)的一名退休司機。他在沒退休的歲月里，跑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比他小兩歲的老伴除了這幾次陪他到大城市看病，在以往的日子里最遠就是到他們當(dāng)?shù)氐目h城。跟老司機走南闖北精通各種方言相比，老伴只會說也只會聽當(dāng)?shù)氐募亦l(xiāng)話。醫(yī)生護士的普通話需要老司機翻譯成家鄉(xiāng)話轉(zhuǎn)述給老伴聽。老司機本來有一雙兒女，大兒子舉家出國音信皆無。小女兒十五年之前患病去世，留下一個外孫女還需由他們二老養(yǎng)大。老司機的病是消化系統(tǒng)方面的，原因肯定是工作性質(zhì)饑一頓飽一頓導(dǎo)致的。何況為了兒女的兒女，退休之后老司機還在民企干了將近十年。所以，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白發(fā)蒼蒼的老伴還需多次充當(dāng)他的陪護，即使她聽不懂普通話只會說家鄉(xiāng)話?！背聊€是一陣沉默……</p><p class="ql-block"> “我們倆這是怎么了？我們可以像人類一樣思考，但是不能像人類一樣選擇?！崩夏陜x有點激動地說?！叭绻?，我是說如果，人類可以選擇替誰去死，人間會是怎樣？”青年儀顯然被自己的問題嚇了一跳。老年儀定了定神，堅定地說到：“如果人類可以選擇替誰去死，天臺上肯定站滿了排隊的父母！”“當(dāng)然，也可能正好相反，是子女！或者是父母的父母，或者是情侶，或者是兄弟姐妹，或者是朋友路人，一切皆有可能！”“但是我們有沒有考慮活下來的那個人的感受？”青年儀困惑地閃了閃黃色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老年儀說：“老弟，我們換個話題吧。你猜，如果他們早知道了結(jié)局會怎么樣？”青年儀試探著說：“我猜是各有利弊。比如老司機不知道這次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手術(shù)，這些天他會和老伴一如既往地快樂生活。如果知道了一定會惶惶不可終日。小伙子不知道這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手術(shù)，從此他會慢慢地痊愈。但這是他生命中必須度過的一個劫，也是考驗他和女友愛情的絕佳機會。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大喜過望從而不懂得珍惜。不知道我猜的準(zhǔn)不準(zhǔn)？”</p><p class="ql-block"> 青年儀接著說：“與其提前讓他們得知結(jié)局，還不如把我們多元化精端智能世界里的先進治療方法和藥物送給他們呢。‘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么！”老年儀趕緊示意青年儀噤聲：“快別說了，老弟。讓巡視人間的AI蚊子聽見我倆連機器都做不成了。我一直在懷疑，能制造出我們的人類早已經(jīng)研究出了抗大病難病疑難雜癥的方法和藥物，但是沒有一個領(lǐng)導(dǎo)者會同意傾囊而出。否則，這個世界將會變得比現(xiàn)在更可怕！”“會可怕到什么程度？”青年儀急切地問到?！奥犝f過一句話吧，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到那個時候，天堂和地獄都空空蕩蕩，天使和惡魔都擠滿人間！”老年儀憂心忡忡地說。</p><p class="ql-block"> 青年儀打破砂鍋問到底：“大哥，那你告訴我，地球終將毀滅，人類終將消亡。那么，人活著的終極意義到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老年儀沉思良久，幽幽地說：“這是一個哲學(xué)問題，應(yīng)該由哲學(xué)家來解決。據(jù)我所知，國內(nèi)外對人活著的意義的哲學(xué)思考大致分為以下幾個流派。國內(nèi)主要是以孔孟為代表的強調(diào)人的道德責(zé)任的儒家觀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老莊為代表的強調(diào)人的自然逍遙的道家觀點：道法自然和萬物與我為一。國外主要是存在主義、功利主義、虛無主義和理性主義四個流派。存在主義強調(diào)人的自我選擇。薩特說人是自己行動的總和，此外什么都不是；加繆說登上頂峰的斗爭本身足以充實人的心靈。功利主義強調(diào)的是人的幸福追求。約翰·斯圖爾特·密爾說幸福是人類行為的唯一目的。虛無主義強調(diào)的是虛無與超越。尼采說上帝已死；亞瑟·叔本華說生命是一團欲望，欲望不能滿足便痛苦，滿足便無聊，人生就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理性主義強調(diào)的是人的理性認知。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不管怎樣，我認為人活著本身就是意義，至于怎么活，就要看一個人的三觀了。”</p><p class="ql-block"> 青年儀隨之問到：“你說的是世界觀價值觀和人生觀么？”</p><p class="ql-block"> 老年儀說：“對，對于一個人來說，世界觀是人看待世界的高度，是一道填空題；價值觀是人看待人活著價值的角度，是一道判斷題；人生觀是人想怎么活的態(tài)度，是一道選擇題。有些人三觀不正三觀不合就是這個道理?！?lt;/p><p class="ql-block"> “大哥，你真是太有才了！人類的事都讓你研究透了！你真是專家??！”青年儀閃著佩服的大眼睛由衷感嘆到?！澳悴攀菍＜夷兀銈円患叶际菍＜?！你不知道專家這個詞在人類中是罵人的話么？！我們就是兩個多參數(shù)監(jiān)護儀中的話癆?！崩夏陜x自我解嘲似的說到。</p><p class="ql-block"> 青年儀還想再說點什么，突然聽見小護士來查房的腳步聲，于是閉了嘴。</p><p class="ql-block"> 天亮的時候，外面下雨了。桂花花瓣隨著綿綿細雨紛紛落下，香味似乎更濃了。老年儀定睛一看，老司機老伴的滿頭銀發(fā)擁在他的胸口，兩個人的右手緊緊握在一起，像一只展翅欲飛的白鴿。青年儀突然發(fā)現(xiàn)，小伙子的女友不見了，枕頭邊上有一只疊成千紙鶴的便箋，便箋的邊緣居然印著“日月光華旦復(fù)旦兮”八個篆字，那鶴的眼睛分明是一顆紅紅的小愛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