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晚飯后外出散步,行至北城門,見在建的景區(qū)圍擋已拆,臨街的鋪面黑洞洞地敞著門。四下里靜得很,只有不遠處北大街的喧鬧聲,隱隱地、潮水一般地漫過來,到了這里,也就成了極微弱的余響了。我站在這片尚未被燈火點亮的寂靜里,心里那點“先睹為快”的念頭,便如一枚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漾開了再也按捺不住的漣漪。<br> 趁著這無人看管的當(dāng)口,我閃身進了大門。里頭比外頭更黑,新木與油漆的氣味撲面而來,濃得有些嗆人。眼睛需得好一陣子,才能從那黑暗里,辨出大致的輪廓。腳下是高高的門檻,光潔的石板地,踩上去有清冷的回音。摸索著尋到樓梯,便一級一級地往上走。這樓梯也造得闊氣,每一級都敦實穩(wěn)當(dāng),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里激起小小的回響,越發(fā)顯得這樓的空廓與寂寥。<br> 上到二樓,眼前豁然開朗了些。原來四周是環(huán)通的回廊,廊柱與欄桿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錯成一片模糊的、有韻律的格子。我扶著欄桿,慢慢踱著。<br> 月光是談不上的,只有城市上空永不沉底的天光,一種混沌的、灰藍色的微明,給萬物勾上了一層模糊的銀邊。我便借著這點光,去看那些飛檐。它們一層疊著一層,密密地、齊齊地向著夜空伸展出去,像一群斂著翅膀、正待起飛的巨鳥。檐角是尖的,高高翹起,上面蹲踞著些我看不真切的陶獸,在幽暗的天幕下,只留下一個沉默而威嚴的剪影。我舉起手機,屏幕里便落下這一片黑黢黢的、棱角分明的輪廓,襯著那深邃的天空,干凈得像一幅木刻版畫,又因了那遠近的層疊,生出一種沉靜的、遼遠的氣息來。這嶄新的“古物”,白日里想必是金碧輝煌、朱甍碧瓦的,可在此刻的黑暗里,卻褪去了所有浮華的彩飾,只留下骨骼與精神,倒讓我品出幾分它本該有的、屬于“古”的蒼涼與沉默來。<br> 回廊盡頭,是一個立陡的樓梯,通向那最高的城樓。登上去,才算真到了北城門的頂上。風(fēng)立刻大了,呼呼地吹著衣襟,將方才樓里那股新木的悶氣一掃而空。我走到垛口邊,手扶著冰涼的、打磨光滑的石壁,向下望去。<br> 最先看見的,自然是護城河。河水在下方靜靜地流著,被兩岸稀疏的燈光點染著,泛著片片魚鱗似的、碎碎的光。白日里穿梭的游船此刻一只也無,盛夏時接天的蓮葉與映日的荷花,也早已清理干凈。水面是空的,靜得有些落寞。正凝望間,忽見一道白影,從河對岸的樹叢里翩然而起。那是一只白鷺,通體雪白,在沉沉夜色里亮得晃眼。它飛得不高,長長的頸項伸得筆直,一雙腿向后掠著,姿態(tài)是從容而優(yōu)雅的。它貼著那粼粼的波光,不緊不慢地滑翔了一段,翅尖仿佛都要觸到那細碎的金星了,然后,它便向著下游更濃的黑暗里一拐,倏忽之間,沒了蹤影。只留下那一片空蕩蕩的、閃著微光的水面,和怔怔望著它的我。這驚鴻一瞥的、潔白的精靈,倒像是這未完工的城門與這寂寥的河水,在黑夜中一個清冷的、轉(zhuǎn)瞬即逝的夢。<br> 從這靜默的河邊移開目光,我轉(zhuǎn)動身子,向著四方看去。<br> 往南,是城里。北大街的燈火,簡直是一條沸騰的光河。一盞盞店鋪里流瀉出的暖黃的光,將整條街照得通明透亮。人影幢幢,摩肩接踵,從那光里流過來,又匯入另一片光里去。酒幌子從檐下挑出來,在晚風(fēng)里悠悠地晃著,雖然聽不見觥籌交錯,聞不到酒香菜香,但那光,那人氣,那飄動的酒幡,卻將這“熱鬧”二字,真真切切地送到這高處的、清冷的垛口來了。千余年前,曹操的兵馬或許就從這城門下走過,那時的市聲,怕也是這般鼎沸,這般帶著活生生的、暖烘烘的煙火氣罷。這熱鬧,竟是沿襲下來了。<br> 轉(zhuǎn)過身,向北望,是北關(guān)大街。這里,在舊城的輿圖上,該算是“城外”了。可如今望去,哪里還有城鄉(xiāng)的分別?樓宇一樣的高,燈火一樣的密,車流一樣織成光的帶子。尤其是不遠處那個龐大的、燈火輝煌的方塊——胖東來的金匯廣場。它像個發(fā)光的心臟,將人氣與活力汩汩地泵向四周??茨菑V場上涌動的人潮,倒讓人覺得,這“城外”的繁華與生氣,竟比那承襲了古意的“城里”,還要熾烈,還要洶涌幾分。歷史在這里,被一種更直接、更生猛的生活力量,輕輕巧巧地越過去了。<br> 目光再向東移,景象便全然不同了。那是東城墻街,昏昏的幾盞路燈,照著兩排高大的垂柳。柳樹的影子濃黑一片,萬千柳絲卻還能辨出,依依地垂著,在微風(fēng)里拂動。那條街靜極了,燈光也疏落,仿佛是整個老城區(qū)一個被遺忘的、沉沉睡去的角落。它沒有什么新漆的彩畫,也沒有什么耀眼的光亮,只是那么安靜地、落后地躺在那里,保留著一種我記憶中許昌城舊日的、遲緩而溫柔的模樣。這寧靜,與南北兩面的喧囂對峙著,竟有一種倔強的、令人安心的力量。<br> 最后望向西邊,我不禁輕輕“呀”了一聲。那是一片全然野生的、蓬勃的“廢墟”——老棉織廠的舊址。廠房拆了,空地便還給了自然。不過幾年的光陰,野生的構(gòu)樹、楝樹、榆樹,得了自由,便發(fā)了瘋似的向上、向四周竄去,竟長成一片枝葉葳蕤、層層疊疊的林子了。在城市的燈光勉強照到的邊緣,那林子是一團更深沉、更混沌的墨色??床磺逯θ~,卻仿佛能聽見那里面生命的喧響。喜鵲、斑鳩、麻雀,那些最不挑揀的鳥兒,便在這人造的荒原上,找到了樂園,安心地筑起巢來。這片在瓦礫上新生出的、狂野的林子,此刻靜靜地伏在城市的北陲,像一句未被寫完的、關(guān)于消亡與再生的注腳。<br> 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盡了這新城門上的“四方風(fēng)物”。一面是沿襲百代的人間煙火,一面是超越歷史的新式繁華;一面是固守時光的靜謐舊夢,一面是廢墟之上狂野的自然之力。它們?nèi)绱嗣?,又如此和諧地拼湊在一起,構(gòu)成我腳下這座嶄新“古城”全部的、復(fù)雜的真實。<br> 我知道我該走了。這畢竟還是工地,我的闖入,帶著些孩子氣的冒險與僥幸。風(fēng)更涼了,我緊了緊衣衫,循著來路,一步步走下那寬闊的階梯,穿過那幽暗的回廊。身后,北城門又沉入了它未醒的夢。而我的心里,卻滿滿的,仿佛裝下了一整座城的夜色,與這夜色里交織的、無盡的古今。</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