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小說《女戶之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77年5月中旬，寧城的風(fēng)還帶著早春的微涼，午后的陽光曬得人身上暖暖的，豐收水庫坐落在城郊南側(cè)，水面泛著粼粼波光，成了附近年輕人游泳的好去處。旭輝扒掉粗布褂子，縱身躍入水中，他的泳技在伙伴里是出了名的好，時而蛙泳穩(wěn)扎穩(wěn)打，雙臂劃水帶起一串串水花，時而切換成自由泳，身姿舒展如箭，引得岸邊的波特和另一個伙伴大聲喝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旭輝，再來個潛泳！”波特揮著胳膊喊，話音剛落，就見旭輝一頭扎進水里，好一會兒才在遠處冒出頭換氣?？删驮谶@時，旭輝眼角瞥見不遠處的水面上，一個鼓鼓囊囊的麻包正順著水流漂過來。那麻包呈深褐色，邊角磨損得厲害，隨著水波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順著風(fēng)飄過來，像是腐爛的動物尸體混著霉味，嗆得人直皺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啥東西？”另一個伙伴捂住鼻子，面露厭惡。旭輝游過去，用手推了推麻包，分量不輕。“看著像有人扔的垃圾，不過味兒太沖了，拖上岸看看？”他提議道。波特向來膽大，率先應(yīng)下來：“怕啥，說不定是哪個不識相的扔的死豬，拖上去埋了也干凈?！?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人合力，一人拽著麻包一角，兩人在后面推，費了好大勁才把這沉甸甸的麻包拖上了岸。岸邊的泥地被污水浸得發(fā)黏，惡臭愈發(fā)濃烈。波特搓了搓手，不顧兩人勸阻，伸手就去解麻包的繩結(jié)。繩結(jié)打得不算緊，他幾下就解開了，隨手掀開麻包的一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起初，映入眼簾的是一團灰撲撲的舊棉絮，可隨著棉絮滑落，一截慘白的東西露了出來。波特湊近了些，瞇著眼仔細一看，突然像被雷劈了似的，圓瞪著雙眼，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緊接著一聲驚恐的大叫劃破了水庫的寧靜：“人！人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旭輝剛想湊過去看，被波特這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僵，視線落在那棉絮包裹的東西上，是一顆人頭，頭發(fā)凌亂地粘在臉上，臉色青紫，五官扭曲，顯然已經(jīng)死去多時。另一個伙伴更是嚇得腿都軟了，三人再也顧不上別的，撒腿就跑。</p><p class="ql-block">慌亂中，旭輝想起村頭小賣部有部公用電話，他拽著兩個驚魂未定的伙伴沖了過去，手抖得幾乎按不準號碼，好一會兒才撥通了110?！拔梗【焱?！豐收水庫……水庫這邊發(fā)現(xiàn)死人了！是個人頭！在麻包里！”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快得幾乎說不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到報警時，回看正在局里整理案卷。他四十出頭，眼神銳利如鷹，臉上刻著常年辦案留下的風(fēng)霜。掛了電話，他立刻帶上一隊民警，扛著相機、提著物證箱，火速趕往豐收水庫。警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塵土，等趕到現(xiàn)場時，夕陽已經(jīng)西斜，金色的余暉灑在水面上，卻讓那片岸邊顯得格外陰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民警們迅速拉起警戒線，回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那個麻包。相機的快門聲在寂靜的岸邊此起彼伏，技術(shù)員用鑷子夾起棉絮、毛發(fā)等物證，仔細裝進證物袋。人頭被妥善封存，送往技術(shù)部門檢驗。大家各司其職，取證、勘察、詢問報案人，一直忙到夜幕降臨，遠處的村落亮起零星的燈火，手表的指針指向晚上九點，現(xiàn)場的工作才基本收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回看準備帶隊回局里時，口袋里的電臺發(fā)出了呼吸聲，那時候手持電臺是個稀罕物，只有專案組才配備。他拿起電臺，里面?zhèn)鱽碇ш犘畔⒅行募贝俚穆曇簦骸盎仃牐苯剂鶚蝾^附近，有人發(fā)現(xiàn)一只女人的腳，看樣子和水庫的案子有關(guā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看的眉頭瞬間擰緊，剛放松下來的神經(jīng)又繃緊了?！爸懒?，我們馬上到。”他掛了電臺，對身邊的搭檔能豆說：“北郊有新發(fā)現(xiàn)，這邊交給其他人收尾，我們走?！眱扇藖聿患靶跉猓暇?，又朝著北郊的方向疾馳而去。夜色漸濃，車燈劈開黑暗，路面的石子被車輪碾得咯吱作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回看剛踏進辦公室，能豆就拿著一份報告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回隊，南郊大樹根那邊，清潔工人清理廁所時，發(fā)現(xiàn)了人的膝蓋骨?！?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短短兩天，三處尸塊，這起案件的惡劣程度遠超想象。接下來的十天里，回看帶領(lǐng)的警隊如同撒開的一張大網(wǎng)，在寧城的城郊各處排查搜尋。他們走訪了無數(shù)群眾，排查了數(shù)十個廁所、水塘、荒坡，共找到61塊肉骨，拼湊起來約占全身的三分之二，大體能看出是一個女性的身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了尸塊，警方還搜集到了一系列物證：裝人頭的塑料袋一只、沾染著污漬的毛巾一條、包裹尸塊的舊棉絮，棉絮上還附著一塊類似紅領(lǐng)巾的紅布，另外還有一個磨損嚴重的帆布包。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在回看眼里，都是指向真相的線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案件的發(fā)生在寧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市局領(lǐng)導(dǎo)高度重視，當(dāng)即成立專案組，回看被任命為組長。各路精干力量在一天之內(nèi)全部到崗，會議室里的黑板上，貼滿了現(xiàn)場照片、尸塊分布圖和物證清單，氣氛嚴肅得讓人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技術(shù)部門的鑒定結(jié)果很快出來了：受害者為女性，年齡約28歲，手部皮膚細膩，指關(guān)節(jié)無明顯磨損，判斷為非體力勞動者。這是一起典型的殺人碎尸、拋尸滅跡的兇殺案，兇手作案手段殘忍，反偵察意識極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看站在黑板前，盯著那張尸塊分布地圖，眉頭緊鎖。他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規(guī)律：除了在城南豐收水庫發(fā)現(xiàn)的人頭，其他尸塊大多被丟棄在廁所里，而這五個廁所都遠離汽車站，且均在由南向北前進方向的右側(cè)；北郊發(fā)現(xiàn)尸塊的四個水塘，同樣多在路的右側(c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兇手一定有自備交通工具。”回看指著地圖，對專案組的成員說，“從城南到城北，分南北兩路拋尸，只有殺人現(xiàn)場在南北干道周圍，才會形成這樣的拋尸路線?！彼氖种冈诘貓D上的南北干道畫了一條粗線，“所以，殺人現(xiàn)場大概率就在這附近?！?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日子，專案組圍繞南北干道展開了拉網(wǎng)式排查，同時對搜集到的物證進行逐一分析。那塊附著在棉絮上的紅布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紅布的材質(zhì)特殊，邊緣有特定的縫線樣式，不像是普通的布料?！斑@紅布可能來自木工行業(yè)?！被乜赐茰y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偵查員們順著這個線索展開走訪，走訪到房屋管理所時，木工隊長的一句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拔覀冴犂镉袀€叫文冰的工人，最近不太對勁。”隊長回憶道，“6月7號早上，他給住戶修門窗，門框搬到院子里還沒裝好就匆匆走了，第二天也沒來上班。前幾天在單位，他總像是丟了魂似的，精氣神不集中，看著累得不行，跟跑了馬拉松似的，臉色也很差?！?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個信息讓回看眼前一亮，他立刻讓人調(diào)取文冰的檔案。文冰，30歲，在房屋管理所做木工多年，平時性格內(nèi)向，話不多，但技術(shù)還算過硬。偵查員們暗中對文冰進行了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他近期不僅行為異常，還曾與一名叫維納斯的女青年交往密切，兩人近期似乎發(fā)生了激烈的矛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警方迅速對文冰的住所進行了搜查，在他臥室的墻壁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少量暗紅色的痕跡，經(jīng)過技術(shù)鑒定，這些痕跡正是血跡，且DNA與受害者維納斯完全吻合。鐵證如山，文冰被列為重大犯罪嫌疑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6月中旬，警方在文冰的一個遠房親戚家將其抓獲。面對審訊，文冰起初還想狡辯，低著頭一言不發(f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的老繭。但當(dāng)回看將血跡鑒定報告、那塊紅布以及帆布包擺在他面前時，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冰，事到如今，再瞞下去沒有意義?！被乜吹穆曇舻统炼辛Γ熬S納斯的尸塊已經(jīng)找到，證據(jù)也都指向你，你還是如實交代吧?！?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沉默了許久，文冰突然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地開口：“是她逼我的……是她先逼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了那個讓他徹底失控的夜晚。文冰與維納斯是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的，維納斯長相漂亮，性格外向，很快就吸引了內(nèi)向木訥的文冰。兩人交往了一段時間后，便偷偷同居了?？赏右粋€月后，維納斯?jié)u漸覺得文冰性格沉悶，沒什么本事，便提出了分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冰本就對這段感情看得很重，他不同意分手，維納斯說不分手也行，你拿五萬元來做保證金，你不能讓我就這樣白白跟你同居吧。”維納斯雙手抱胸，眼神里滿是輕蔑，“我這一個月的時間、青春，都給了你，不分手5萬塊錢保證金是必須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5萬塊錢，在1977年的寧城，無疑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文冰只是個普通的木工，每個月的工資不多，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他苦苦哀求，只要不分手，他一定可以湊出這個錢來。維納斯也懂，他根本拿不出這個錢來，她只是希望用這個嚇住他，讓他同意分手。一天爭吵后，維納斯氣呼呼的說：“你要么分手，要么給錢，我限你3天，如果你不答應(yīng)，我就找人殺了你！還要去單位鬧，讓你身敗名裂，一輩子抬不起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維納斯離開了文冰，文冰到處找他，找到她以后，苦苦哀求，并答應(yīng)分三次給她五萬元。</p><p class="ql-block">可是他沒有錢，雙方又開始新的爭吵，維納斯天天逼著文冰要錢，辱罵、威脅不斷。文冰性格本就有些偏執(zhí)，6月6號晚上，兩人又因為錢的事情大吵了一架，維納斯再次揚言要找人收拾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當(dāng)時腦子一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蔽谋穆曇魩е耷唬p手捂住臉，“我看著她罵我的樣子，想著自己辛辛苦苦攢錢，想著她要毀了我的一切，就……就動手死死的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沒氣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殺人后，文冰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他知道殺人是死罪，為了掩蓋罪行，他連夜找出家里的舊棉絮、塑料袋和帆布包，忍著恐懼將尸體肢解。他想起自己平時上班常走的南北干道，知道沿線有不少隱蔽的廁所和水塘，便騎著自己的電動自行車，趁著夜色，分南北兩路將尸塊一一丟棄。他以為這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那塊附著在棉絮上、來自他工作時常用的工具袋及專用紅布，成了警方鎖定他的關(guān)鍵線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冰具備作案時間、動機，作案后的反應(yīng)也與調(diào)查結(jié)果完全吻合。最終，他對自己殺人碎尸、拋尸滅跡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被依法刑事拘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看心想，一段畸形的感情，一筆無法承受的“保證金”，最終釀成了一場悲劇，讓人唏噓不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