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起承德，已是深秋。避暑山莊的湖面靜得能聽見時間的呼吸。荷花池內(nèi)只剩殘荷，枯黃的莖稈斜插水中，凋零的葉片蜷曲如掌，顏色是褪了血色的褐與赭，在秋陽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游人們大多急步前往那秋艷之景，唯我在這殘荷池邊駐足靜觀，這哪里是植物？分明是一池凝固的嘆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看那最高的一株，莖已中空，卻依然挺著不肯折腰。頂端蓮蓬低垂，蓮子早已散落池底，空留蜂窩狀的黑色巢穴，像一只凝視天空的盲眼。忽然一陣秋風(fēng)，它便搖晃起來，卻始終不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美到了極處，便是與毀滅的對峙。夏日荷花“映日別樣紅”時，美得理所當然；而此刻的殘荷，美得近乎悲壯。它以枯萎為代價，換來了存在的重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視線稍移，幾片殘葉鋪在水面，邊緣卷起，葉脈凸露如老人手背的青筋。水影晃動間，枯葉與倒映的朱墻黃瓦疊在一起，前朝的飛檐斗拱，在殘荷的縫隙里蕩漾成破碎的夢境。忽然明白：殘荷之所以攝人心魄，正是因為它拒絕隱匿自己的衰敗。它把生命的每個階段都坦蕩蕩鋪展開來，連枯萎都要枯成一幅畫、一首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康熙皇帝當年在批閱奏章時，窗外應(yīng)是“接天蓮葉無窮碧”吧。盛世如夏荷，開得轟轟烈烈；而衰世如秋荷，在沉默中完成最后的尊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眼前這些殘荷的祖先，或許見證過康乾盛世的輝煌，聽過嘉慶道光們的嘆息，最終連末代皇帝薄儀的背影也一同收進水影里。它們比任何史書都更懂得何為“盛極而衰”——荷如此，王朝如此，萬物皆如此……</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最震撼的是那片完全倒伏的荷葉。它平貼水面，像一只攤開的手掌，掌紋是清晰如蛛網(wǎng)的葉脈。水極清，能看見腐爛的莖部正緩緩釋放出最后的養(yǎng)分。幾條小魚在其間穿梭，偶爾啄食附著在枯莖上的微生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這是荷花最徹底的奉獻——以自身消亡，成全另一輪生命。殘荷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詮釋什么是“向死而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在池邊拍攝到日影西斜。斜陽把殘荷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仿佛能觸到三百年前的那個夏天。那時這里冠蓋云集，荷花只是盛世宴席上一道風(fēng)雅的布景。而今繁華散盡，荷花卻以殘軀完成了最美的表達——原來生命的價值，從來不在于永遠盛開，而在于以怎樣的姿態(tài)面對必然的凋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起身時回望，整片荷塘在暮色中融成一幅巨大的水墨。沒有色彩，只有濃淡；沒有聲音，只有意境。那些殘荷終于掙脫了“植物”的形骸，成為時間本身的筆觸，在歷史的宣紙上洇開一團團關(guān)于存在與消逝的永恒追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離開荷花池，山風(fēng)已帶初冬的寒意。我忽然想起李商隱那句“留得枯荷聽雨聲”。詩人聽的是雨打殘荷的聲響，而我今日聽見的，是比雨聲更深的、時間流經(jīng)萬物時留下的韻腳——緩慢，莊嚴，充滿廢墟般的美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原來所有生命最終都將成為殘荷。而真正的尊嚴在于：即使知道結(jié)局是枯萎，依然要在屬于自己的季節(jié)里，站成一種不容忽視的姿勢。當最后一片荷葉沉入水底時，它帶走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曾經(jīng)如此存在的證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這滿池殘荷，是避暑山莊最深沉的注釋，也是一封所有王朝終將收到的、來自時間的信箋……</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照片拍攝于承德避暑山莊</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荷花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024年10月23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