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微山湖上，殘荷靈韻之美。

明天更美好

冬日的微山湖上，殘荷靈韻之美。 船是悄沒聲地滑進湖里的。櫓聲咿呀，攪碎了滿湖的靜，卻又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只在水面漾開極細的波紋，便又忙不迭地收斂了。水是那種沉沉的、帶著寒氣的灰綠色，看得久了，仿佛連目光都要被它吸了去。湖面闊大得無邊無際，直與鉛色的天融在一處；天地間便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凝固了似的水，和無所不在的、刀子似的風。風過處，只聽得一片颯颯的、干燥的聲響，像是誰在極遠的地方搖著一把巨大的、破了邊的蒲扇。 那便是殘荷了。 初看去，簡直是驚心的。哪里還有夏日里“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半點兒影子？浩浩蕩蕩的一大片，從近岸處開始，便毫無章法地、倔強地立著，一直鋪排到目力所不及的迷蒙深處。它們不再是亭亭的、圓潤的綠蓋，而全成了一根根瘦硬的、焦褐色的鐵劃銀鉤，從冰冷的水里直剌剌地刺向天空。那是一種經(jīng)歷了太多曝曬與風霜的顏色，是火燎過的、霜打過的、時間一寸寸嚼過的顏色。有些折了，彎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莖稈卻還連著，像一張引而不發(fā)的弓；有些斜斜地沒入水中，只露出一截尖梢，仿佛還在做著最后的、向下的探詢；更多的，是直挺挺地立著，頂著個早已枯縮成深黑色的蓮蓬，像一枚枚沉默的、褪盡了火氣的印章，篤定地蓋在這蒼茫的湖面上。 若湊近了細看，那殘敗的本身，便是一套極繁復的語言。焦卷的荷葉，邊緣破碎如燒灼后的宣紙，葉面上的經(jīng)緯脈絡卻異常清晰地凸現(xiàn)出來，一根根，一絲絲，縱橫交錯，盤曲虬結(jié)，比任何工筆描繪的都要真切。那是一種耗盡了一切汁液與綠意之后，留下的最本質(zhì)的骨骼，是生命的拓片。蓮蓬更是奇崛，蜂窩狀的孔洞里，蓮子早已脫落，只留下一個個深邃的、空洞的注視。雨水和霜雪在它們身上留下了深一塊淺一塊的漬痕，像黯淡的銅銹，又像歲月的老年斑。偶有一兩片未完全凋零的殘葉，半黃半褐，如一身襤褸的戲袍，在風里瑟瑟地抖著，發(fā)出脆薄的、紙張摩擦般的聲響。這哪里是凋零？這分明是一種赤裸的、毫無偽飾的陳列，將繁華褪盡后的筋絡、將豐盈消逝后的框架，如此坦蕩地、甚至有些嶙峋地，交還給天地看。 看著看著，心里那點因凋敝而生的凄清，竟不知不覺地淡了，轉(zhuǎn)而生出一種奇異的靜來。這滿湖的殘梗，不再是一支潰敗的軍隊，而更像一群入定的僧侶，或一隊沉思的哲人。它們在夏日里，曾那樣熱鬧地承接過最熾烈的陽光，最滂沱的雨露，供養(yǎng)過映日的紅花，托舉過清甜的果實。那時的美，是飽滿的、外溢的、不容置疑的。而今，它們收束了一切，將所有的喧囂與色彩都沉淀下來，凝成這默然的線條與錚錚的骨相。這是一種“空”的美?？樟祟伾?，空了形體，空了豐腴的汁水與招搖的儀態(tài)，卻因此容納了更多——容納了風的形狀，容納了光的徘徊，容納了整個冬日蒼茫的倒影，也容納了觀者無邊無際的思緒。仿佛它們的存在本身，便成了一個巨大的、靜謐的容器。 這靜，是活的。你看那枯莖的倒影，在水中被拉得長長的、顫顫的，隨著水波微微地扭曲、晃動，仿佛有了呼吸。一只不知名的水鳥，灰褐的羽毛幾乎與荷梗同色，“忒兒”一聲從一叢最密的殘荷深處竄起，劃一道短促的弧線，又“撲”地栽進另一片枯寂里，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圈漸漸擴大的漣漪，久久地晃著那些水中的影。這便是生機了，藏得那樣深，卻又如此不經(jīng)意地泄露出來。讓人想起那水下的淤泥深處，潔白脆嫩的藕節(jié)，正做著清涼而潮濕的夢；那些散落的蓮子，在黑暗里沉眠，積蓄著破殼而出的力。眼前的殘敗，不是終結(jié)，而是一個濃墨重彩的休止符，是在為下一個不可阻擋的、噴薄而出的華章，做著最深沉的醞釀與鋪墊。 忽然便記起李義山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了。此刻沒有雨，只有風。但想來，若是夏日，雨打荷葉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富麗清響；而此刻，若是冷雨敲在這些枯硬的梗與葉上，那聲音定然是清越的、堅脆的、帶著金屬質(zhì)地的，一聲一聲，不慌不忙，滴答出時光本身的節(jié)奏與韻律。那又是另一種“聽”法了，聽的是繁華褪盡的余韻，是生命輪回的偈語。 船公將櫓輕輕一扳，船身便緩緩轉(zhuǎn)了向?；赝麜r，那一片磅礴的殘荷，在愈加晦暗的天光水色里，已漸漸融成一抹巨大的、寫意的淡墨痕，若有若無地氤氳在天地之間。來時的路，去時的路，都隱在這蒼茫里了。只有那滿湖的靈韻——那瘦硬的、枯槁的、卻比飽滿時更撼動人心的靈韻，仿佛已隨著那咿呀的櫓聲，一絲絲，一縷縷，滲進了這冬日微山湖的肌骨里，也滲進了看湖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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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微山湖上，殘荷靈韻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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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微山湖上，殘荷靈韻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