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墨寫風骨翰墨寄湘情

木風吟

乙巳年冬月，婁底市美術館里墨香漫溢，夾雜著熟悉的鄉(xiāng)音，格外暖心。王魯湘先生“湘情”書法展如期啟幕，滿室筆墨仿佛奔涌的漣水，裹著對故土的赤誠，緩緩淌進每個觀者心里。 我揣著為憨伯——王憨山先生畫的肖像，站在這片浸潤著湖湘文脈的廳堂中，心底翻涌的，是跨越數(shù)十年的師門情分與世家舊交，更有一份歷經兩月沉淀的圓滿與感念。 誰也不曾想，10月21日在株山藝社的匆匆一面，竟能在今日釀成藝壇佳話，讓憨伯的風骨與魯湘先生的筆墨，在婁氐雙星見證下相互映照，熠熠生輝。 　　憨伯于我，是師，亦是親。我們兩家本就是世交，家父江純健與憨伯不僅是同事，更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童年記憶里，我總愛黏在他寬厚的膝頭，聽他講田間的趣事，說畫里的門道。那些溫潤的時光里，他的話語像湘水般綿長，眼神亮得如星光澄澈，一顆藝術的種子，就這般悄無聲息落進了我心里。 我和憨伯的長子雪樵兄、次子雪松兄從小一起學畫，放學后常約上三五好友，去招待所給往來旅客畫像，或湊在一起琢磨水粉技法。憨伯從不藏私，總握著我們的小手，耐心教我們運筆的力道、辨形的竅門，把對萬物的熱愛、對生活本真的感悟，一點點遞到我們掌心。 十幾歲時，我已能跟著憨伯參與縣里大型展覽的布置，看他構思布局、揮毫潑墨，用蒼勁的焦墨勾勒花鳥的神韻。尋常的草木蟲魚，經他筆墨一點染，便有了筋骨與氣度，風神凜然。我對他的敬仰，也在日復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愈發(fā)深厚。　　2025年9月初，我在昆明滇池畔旅居的日子閉門謝客數(shù)日用焦墨為憨伯造像。筆鋒起落間，童年的點滴與少年時的教誨如潮水般涌來，我以濃淡交織的墨痕，細寫他憨實的輪廓與堅毅的神情。 飛揚沉厚的筆意，既摹其藝術風骨，也藏著我對他深深的思念。畫中的憨伯衣著樸素，目光澄澈得像孩童，又透著歲月沉淀后的篤定——那是植根湖湘水土的剛直，是半生扎根鄉(xiāng)野從未改變的赤誠。 憨伯作畫，向來筆墨簡練卻意蘊豐厚，題詩配文皆含道理，一掃畫壇纖柔靡弱之風，正如當年京華藝壇對他的贊譽：“如大風驟至，巨響撼人”。 我為他造像，便是想借焦墨的表現(xiàn)形式，將這份風骨永遠留存，讓更多人記得這位“繼白石之后又一位大寫意花鳥畫巨擘”的鄉(xiāng)土情懷。 　　緣分的奇妙，往往藏在不經意的偶然里。10月21日，王魯湘先生在劉濤局長陪同下，到婁底株山藝社交流。我恰好帶著憨伯的肖像在場，先生的目光落在畫上時，驟然一亮，脫口而出：“又見憨山！”說著便豎起大拇指稱贊，眼里滿是感懷。 據(jù)介紹，先生與憨伯相識已有五十載，這份情誼跨越半個世紀，早已超越了尋常藝友。作為深諳湖湘文化的大家，先生向來敬佩憨伯的人格與藝境，曾多次撰寫文章極力推介，讓這位隱于鄉(xiāng)野的藝術巨匠之名傳遍畫壇。 見先生這般動情，我心頭一動，鼓起勇氣懇請他為畫像題跋。先生欣然應允，只可惜當時行程倉促，未能即刻落筆，約定日后再了此心愿。 　　兩個月的等待，既有滿心期盼，也讓這份情誼慢慢沉淀。如今先生“湘情”書展開幕，他如約兌現(xiàn)承諾，為這幅焦墨肖像鄭重題跋。 展廳里，先生的書法正如鄢福初先生所言，兼具魏晉風骨與湘水韻味，時而氣勢恢宏，時而意蘊綿長，一筆一畫都藏著鄉(xiāng)愁，一字一句皆透著湖湘的正氣。 午后，先生在展廳接受幾家媒體的采訪后，來到美術館的創(chuàng)作室里，凝神靜氣，手腕輕轉間，一行行艷而不妖、亮而不俗的朱砂紅字，便躍然于焦墨之上——　　“王憨山先生是湖南婁底雙峰縣人，與曾文正公、蔡和森為同鄉(xiāng)。三人雖生不同時，事業(yè)各異，然熟稔湖湘文化與湘中風土者，必能從其身上感應同一股衡岳正氣，體會湘中人文精神里追求宏偉、壯闊、厚重、拙實之美的人格力量。我與憨山先生相識于五十年前，素來景仰其人格與藝術素養(yǎng)，亦曾撰文數(shù)篇推介先生藝績。今憨山先生名重畫壇，被譽為繼白石之后又一位大寫意花鳥畫大家，實為婁底之驕。乙巳冬月，兮父王魯湘敬題于婁底市美術館?！?lt;/p> 　　筆墨落定后，朱紅如丹楓映雪，焦墨似峻嶺凝霜，一艷一素、一明一暗，恰如憨伯剛柔并濟的性情，也似湖湘文化堅實的精神內核，讓整幅畫煥發(fā)出別樣神采。文末的朱印與題跋渾然一體，氣韻充盈，更與畫中憨伯的風骨相融相通，韻味倍增。 那一刻，室內仿佛時光停滯，先生的朱砂筆墨如春風化雨，為畫像注入了溫潤深厚的意蘊；憨伯的焦墨身影似破壁而出，與題跋交相輝映，讓整幅作品的意境全然凸顯，足可傳世典藏。　這件事的美妙，不僅在于難得的機緣，更在于精神的共鳴與藝術的相融相生。我以焦墨勾勒憨伯風骨，先生以朱砂延續(xù)湖湘文脈；憨伯一生守拙鄉(xiāng)野，筆墨間盡是湖湘正氣；先生半世深耕文苑，書文里皆寄家園深情。而我何其有幸，以世交后學、受教弟子的身份，以一支畫筆為媒介，聯(lián)結起兩位藝術大家的情懷與造詣。 題跋之后，這幅肖像已不再是一幅單調的畫作，更成了三方心意的交匯、兩種筆墨的對話——有焦墨的“拙實”，有朱砂的“赤誠”，有憨伯的風骨，有先生的期許，更承載著我數(shù)十年的感念與對故土最深沉的眷戀。它延續(xù)著雙峰的人文記憶，映照著婁底的浩然正氣，成為湖湘文脈生生不息的鮮活見證。 離開美術館時，暮色漸濃，燈火次第點亮婁底的街巷。遠山如黛，漣水潺潺，仿佛都在低聲傳誦著這片土地延綿不絕的故事。我懷抱著這幅朱墨相輝的珍品，心底的感念久久不散。 王魯湘先生的題跋，不僅為畫像增色添彩，更讓我讀懂了藝術的真諦——真正的藝術從不是孤芳自賞，而是筆墨與情懷的交融，是傳統(tǒng)與薪火的相守；它扎根鄉(xiāng)土，聯(lián)結人心，是傳遞精神的永恒載體。 憨伯的教誨、先生的筆墨、家園的深情，交織成一曲動人的湘中雅韻，永遠鐫刻在我心中，也將隨著湖湘文脈的流淌，生生不息，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