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奇緣</p><p class="ql-block"> 文/舒瑜</p><p class="ql-block"> 對于有些字眼,似乎天生我有點害怕,比如文學,比如老師,比如愛情和友情,過于崇高神圣。人生到處知何似,應如飛鴻踏雪泥。文字,就是飛鴻的那幾串爪印,鴻飛哪復計東西,最后連這些文字,最終也是要消亡的啊。</p><p class="ql-block"> 若要回顧起來我與文字結緣的歷史,得從小時候說起。說不清是不是小時的多災多難讓我多了敏感,日常生活的點滴如拍蒼蠅,磨豆腐都寫在小學的日記里。然后還得歸功于高中上學的步行。三十分鐘的路,兩邊的田野,從春花秋葉,到夏荷冬雪,我的心與它們在風中同舞。有時會特地走遠路,在油菜花,苜蓿花?;蛘咧窳掷锎┬小Pr的文字,在老家搬家以后就散佚了。</p><p class="ql-block"> 少年輕狂。大學時,在開滿睡蓮的池塘邊裙裾飄飄地走過。池塘邊的圖書館里,以中文系的名義,狂讀好多小說,如今印象全無。卻記得畢業(yè)那年和室友一起去的蘇州。拙政園的荷池亭子,天平山的蒼木幽徑。那年還去了黃山。沉甸甸的鐵路,延伸的是文字的觸角。文字,本就是如同室外的一株花草,花開花落,自然才是文字的靈魂。“興”,從自然里生出的興發(fā)感動,是漢字之美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讀大學的文字,在讀研時燒了。讀研時的文字,遺棄于去滬工作之際。去滬時期的文字,毀棄于結婚后?;楹蟮奈淖?,遺棄于來加國。文字有情,文字也無情,古來文字為禍者多多,因文字起嫌隙爭端也多多。得魚忘筌,禪宗說,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人生一場踐行,不立文字又如何?</p><p class="ql-block"> 倒是留下了學術的文字。在滬期間的求學,對文字最為精心,朝夕相伴。最后大半學期的畢業(yè)論文期間,父母雙雙癌癥。一邊工作,一邊論文,一邊醫(yī)院,三地奔波。在后記里,我感謝論文,在最黑暗的時候幫我抵抗沉淪。論文于我,幾乎是莊周夢蝶之境了。幾年后,以畢業(yè)論文為基礎的書稿付梓印行,然而父親卻已在畢業(yè)那年的冬天溘然長逝,無緣得見。文字,又豈能跨越生死的鴻溝?夢繞魂牽徒奈何?</p><p class="ql-block"> 雖然,每每對后輩說,文字是醫(yī)生的手術刀,文字是戰(zhàn)士的戈,永遠不要忘記手里的筆。愛惜文字如小鳥愛惜自己身上的羽毛。這是在滬時期先生告誡我們的比喻,讓人感佩和刻骨銘心的比喻。照例,還會對后輩講魯迅在《吶喊·自序》中記述的與錢玄同的一段對話:“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F(xiàn)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shù)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錢玄同回答:“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lt;/p><p class="ql-block"> 然而,那些話終究是對年輕人說的??粗贻p人的文字,感受著希望。如今又開始寫的這些文字,看著兩個不敢指望以后能讀懂的加國長大的孩子,更不敢指望孩子的孩子。還有也許網絡上賬戶的一個問題,哪一天就煙消云散了。</p><p class="ql-block"> 漢字幾千年不曾斷裂的歷史和厚重的內涵,給我們每個人的肩上賦予了使命。于是對年輕人的期盼更多一重,這么優(yōu)美的文字,不能獨享,要與西人共樂樂,怎樣讓他們也能欣賞到其中的美呢?文字,不分東西,還需要一座跨越文化的橋梁。</p><p class="ql-block"> 加拿大的全國真相與和解日,是每年9月30日紀念加拿大印地安人寄宿學校系統(tǒng)遇難學生的法定節(jié)假日。孩子們在寄宿學校必須學習英語或法語,并嚴禁使用自己部落的語言。文字,有時會如此黑暗,如此血腥,如此恐怖。當蘇軾在烏臺詩案中被投入監(jiān)獄,被拉走如一雞犬,當他對新生的孩子發(fā)出“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的悲鳴,文字,有時會如此沉重,如此驚悚,如此疏遠。有時,我們對文字執(zhí)著,有時,我們寧愿文字被遺忘。</p><p class="ql-block"> 李清照與丈夫搜集的書畫,顛沛流離中一再散佚,于是她在《金石錄》后序中感慨: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叭哪曛g,憂患得失,何其多矣!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區(qū)區(qū)記其終始者,亦欲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p><p class="ql-block"> 文字由自然花草所興發(fā),蘊含自然之奧秘,有一花一世界,一字一乾坤的內蘊。而花開花落,草生草枯,實乃自然。我與文字的故事,又何足道?然而對于文字,仍會有壯心不已的暮年之心,仍會有“晚年漸于詩律細”的期待。最重要的是,文字有朝而磨滅,仍有后輩之文字,生生不已。中文如此,英文也如此。醫(yī)生的手術刀和戰(zhàn)士的戈,文字從不辱自己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我看花時,花與我俱在。我寫文字時,文字與我俱在。這就足夠了。當文字纏上人事的糾結,不過喝一聲:喝茶去。所以紀其始終者,亦欲為同世執(zhí)念文字者之戒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為幾年前舊作一篇,稍作刪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