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京藝術(shù)中心，像一枚被月光吻過的琥珀，靜靜躺在長安街的延長線上。</p> <p class="ql-block">傍晚六點(diǎn)，落日把最后一抹金粉灑向它巨大的玻璃幕墻，整座建筑便從鋼筋水泥里“長”出一層柔軟的羽衣，像京劇里青衣抖開的水袖，輕輕一揮，把城市的喧囂擋在了身外。</p> <p class="ql-block">我踩著臺階一步步靠近，鞋底與花崗巖的摩擦聲，竟與京胡的滑音奇妙地重疊。</p> <p class="ql-block">推開銅色大門，冷氣裹著淡淡的松香與舊木味撲面而來——那是舞臺地板被無數(shù)次靴底磨出的氣息，是歲月發(fā)酵后的“戲味兒”。</p> <p class="ql-block">大廳穹頂垂下一盞盞脫胎漆燈籠，燈罩上繪著“生旦凈丑”的剪影，影子被燈光放大，在地面游走，像一群無聲的戲魂，引著觀眾提前入戲。</p> <p class="ql-block">先往歌劇院走去。銅門緩緩開啟，暗紅與鎏金撲面而來，一千八百張座椅像一片起伏的麥浪，拱衛(wèi)著中央那座巨大的舞臺。</p> <p class="ql-block">穹頂高懸，燈光未亮，卻仿佛有舊時(shí)宮燈的溫度。我伸手撫摸扶手上的絨布，指尖傳來細(xì)微的震顫——那是舞臺深處吊桿升降、布景推移的回響，像巨獸在暗處翻身。</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聲定音鼓自地心滾來，低音大提琴隨后埋下深沉的脈搏；燈光乍亮，雪白的追光劈開黑暗，落在一位青衣的肩頭。</p> <p class="ql-block">她背對觀眾，水袖垂落如兩道雪瀑，只一個(gè)側(cè)身，便讓“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有了具體的形狀。</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懂了什么叫“無聲不歌，無動不舞”。</p> <p class="ql-block">沒有唱詞，只有胡琴的一縷長音，她便用腳尖踮起半個(gè)京城，用指尖捻動一彎月亮。</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場間隙，我溜到側(cè)臺。丑角正對著鏡子勾臉，白粉抹到鼻梁，再用黑筆點(diǎn)出一顆“俏皮痣”。</p> <p class="ql-block">他沖我眨眨眼，鏡子里的他和鏡子外的我同時(shí)咧嘴一笑，像兩個(gè)串通好的頑童。他說：“別看我插科打諢，可每一句包袱都得正正經(jīng)經(jīng)抖，觀眾才會笑出眼淚?！?lt;/p> <p class="ql-block">說完，他一個(gè)后空翻躥上臺，紅袍像一團(tuán)火，滾進(jìn)夜色里，也滾進(jìn)觀眾的笑聲里。</p> <p class="ql-block">那笑聲層層疊疊，撞在劇場的柚木墻上，又彈回來，竟帶著老戲園子里才有的回韻，仿佛百年前廣和樓里的喝彩，穿越時(shí)空來赴約。</p> <p class="ql-block">再推開一扇隔音門，世界忽然安靜得只剩心跳。音樂廳暗如深海，一千五百張座椅排成巨大的漩渦，中央那座可升降的演奏臺像孤島，等待潮水般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頭頂?shù)膴W地利管風(fēng)琴靜默佇立，八十六根音栓如八十六位披甲的騎士，隨時(shí)可喚醒沉睡的聲浪。</p> <p class="ql-block">燈光熄滅，指揮棒劃出一道銀弧，第一聲大提琴像老者在黑暗里咳嗽，隨后長笛、雙簧管、圓號依次點(diǎn)亮，仿佛有人把北京秋夜的月光掰成碎片，一片片嵌進(jìn)空氣。</p> <p class="ql-block">樂聲最輕時(shí)，像雪落在睫毛；最響時(shí)，如萬箭齊發(fā)射向穹頂，卻在觸及天花板前化作柔軟的羽毛，輕輕覆在每個(gè)人的肩頭。最后一記和弦消散，觀眾仍不敢呼吸，仿佛一呼氣，就會驚散那些懸在空中的光點(diǎn)。</p> <p class="ql-block">演出結(jié)束，觀眾散場，我獨(dú)自回到前廳。玻璃幕墻外，長安街的車流已變成一條光的河流，</p> <p class="ql-block">而幕墻內(nèi)，那盞最大的脫胎燈籠仍亮著，燈罩上的“凈”角剪影被燈光投在地面，像一位金甲將軍，守著這座城的夢。</p> <p class="ql-block">我伸手去觸，卻只抓到一團(tuán)暖洋洋的空氣。</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北京藝術(shù)中心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把鑰匙，它打開的不是門，而是時(shí)間的褶皺——讓梅蘭芳的蘭花指、馬連良的瀟灑步、程硯秋的幽咽腔，都在此刻的空氣中重新活一遍；</p> <p class="ql-block">也讓看戲的人，在青衣的回眸與丑角的嬉笑之間，找到一條回到自己的歸途。</p> <p class="ql-block">走出大門，夜風(fēng)帶著槐花香撲面而來。</p> <p class="ql-block">我回頭望，整座藝術(shù)中心已褪成一枚幽藍(lán)的剪影，像一方巨大的印，悄悄蓋在這座城市的夜色上。印文只有四個(gè)字：</p><p class="ql-block">“國粹未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