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萬福塔一剪梅 <p class="ql-block">作者 一剪梅</p><p class="ql-block">美篇號 188941667</p><p class="ql-block">寫于2006年6月</p> <p class="ql-block"> 逝去的萬福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直以來想寫一篇關(guān)于萬福塔的文字，但始終找不到深諳它過往的人。相傳東溪河與長江交匯處，昔日?，F(xiàn)巨大漩渦，木船屢遭傾覆，鄉(xiāng)人都以為是妖邪作祟。后來在史料里覓得根由，這座塔實則是清道光年間忠州知州吳友篪主持修建，選址羊鳴山（今天子山）之巔，以鎮(zhèn)水口、聯(lián)形勝、毓人文，這方江域才算得漸趨安穩(wěn)。這羊鳴山還有段凄美的傳說，昔日有牧羊女盼夫化石，相伴的小羊也隨之成石，朝夕哀鳴，故而得名，清時“羊山夕照”更是位列忠州八景，想來當(dāng)年萬福塔立于此間，定是景襯塔雄、塔映景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對于萬福塔，我童年里只剩些模糊殘影。成年后，總纏著老人們打聽它的模樣，可老輩人多拙于言辭，終究沒法將塔的風(fēng)骨精準(zhǔn)描摹。后來因工作與文史結(jié)緣，更覺它是忠州文脈里的至寶，便四處尋訪老攝影愛好者，打聽是否藏有它的舊影——重慶文史館館長、曾跑長江航運的《紅巖春秋》雜志社社長李彥一，還有久居武漢、癡迷攝影的七旬老教授，皆稱無跡可尋。唯有李社長憶起當(dāng)年行船光景，說這塔矗立于天子山巔，萬縣、石柱、豐都三縣地界都能望見，船從豐都順流而下，或自萬縣逆水而上，遠(yuǎn)遠(yuǎn)便能見其挺拔雄姿，在江天之間格外壯闊，是過往船家眼中實打?qū)嵉牡貥?biāo)。</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為了童年碎片，為了打撈歷史，為了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我焦渴地盼著能踏訪萬福塔廢址，了卻多年惦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06年6月一個周末清晨，我央著丈夫，又拉上高考后賦閑在家的兒子，一同奔赴忠縣對岸的天子山。天剛蒙蒙亮就起身，簡單扒拉了幾口早飯，揣上相機(jī)、拎著礦泉水就出發(fā)了。越過薄霧氤氳的長江大橋，往鐘溪大橋方向走兩百余米，公路左側(cè)有條彎彎斜斜的小路，便是通往天子山的步道。路不算難行，村民們?yōu)榕d城郊經(jīng)濟(jì)，早把土路鋪成了石板路。沿途漫山野蒿花熱熱鬧鬧地開著，青青玉米地長勢喜人，蓊郁翠竹林搖著沙沙清響，婆娑雜木、高大黃葛樹撐開濃蔭，夏日的燥熱竟被這山野綠意沖淡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行至一處農(nóng)家院落，尋到位五十多歲的老鄉(xiāng)，說明來意懇請帶路，他丟下手里農(nóng)活，二話不說就領(lǐng)著我們往塔址而去。路上他絮絮叨叨念著，小時候常去萬福塔耍：那塔足有十二層高，六角攢尖，飛檐翹角，一層更比一層收窄，模樣精巧得很；塔頂疊著三個壇狀鐵罐，罐上立根鐵棒避雷針，直刺云霄；塔門厚逾一米，塔內(nèi)是渾圓形制；年深日久沒人修葺，飛鳥銜來的黃葛籽落在塔沿，竟長出片片小樹苗，塔上常年有成群鳥兒棲息，嘰嘰喳喳鬧得歡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正走得氣喘吁吁，向?qū)Ш鋈缓啊暗搅恕?。撥開半人高的荒草，沿山路攀上高地，只見一堵半圓形石墻靜靜佇立，石門后連著幾丈見方的坪壩，還有兩間閑置教室——這便是萬福塔的殘跡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們正俯身扒拉著尋覓塔石砌成的圍墻、教室墻上殘存的花紋，忙著拍照留存，向?qū)б颜襾韮晌焕先耍耗杲搜膭⑿绽蠇D，七十多歲的易姓老漢。他倆一開口，就扯出了1966年冬炸塔的往事，字字句句都浸著惋惜：那年11月，破四舊的狂熱席卷鄉(xiāng)里，東溪區(qū)公所書記派了兩位武裝部長，帶著人馬和炸藥上山，在塔基墻腳鑿洞裝藥，第一次引爆竟沒撼動塔身，又折返運來更多炸藥，才把這座百年古塔炸得轟然倒塌?？逅拇u瓦木料堆成小山，四面八方的鄉(xiāng)民聞訊趕來，把磚石盡數(shù)背走——有的砌了學(xué)校教室，有的壘了毛主席語錄牌，還有的拿去修了豬圈、砌了廁所，一座古塔就這般散落在鄉(xiāng)野巷陌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人們還說，萬福塔原先還有配套建筑，幾重紅墻碧瓦的殿宇依山而建，拱形山門、層層石階與塔身緊相連；不遠(yuǎn)處的天子殿和塔遙遙相望，昔日忠州三月會時，鄉(xiāng)人都要登天子山朝拜，那會兒香火旺盛得很！這三月會原是紀(jì)念巴蔓子的盛會，三月初三掃街祈福，初三迎神、初四祭拜，熱鬧非凡，可這一切，都在那場狂熱里毀于一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說著，他倆拉著我去看巖石上的刻字。斑駁石面上，“種植德本 萬福攸同”八個大字依稀可辨，旁有小字“郡人熊屐青題（印） 道光丙戌年仲冬二十五日”。回來查考方知，道光丙戌年便是1826年，這八字是勸人積善修德、方得萬福相伴，想來也是當(dāng)年建塔立寺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翻閱史料，尋得吳友篪親撰的《新建萬福塔記》，才完整知曉這座塔的來龍去脈。文中載，羊鳴山最高處為萬福臺，“一峰天成，平衍容千人坐。遠(yuǎn)眺百里，江流折而西注，山若舒翼以衛(wèi)之，此州城之東障也”。道光甲申仲秋，吳知州集紳耆勸捐書院膏火，兩里二十甲樂輸者聽其自便，庵觀寺院不與，不欲以釋門參儒教。楊家寺僧志寬少讀詩書，素好行善，在石寶寨修橋以利行旅，舍地以厝浮棺，力行善事多年不怠，平生誓愿于山陽建塔圓善果，遂偕僧正司、續(xù)紳等請命于知州。恰逢精于地理的西江趙子秉滇在座，初議建塔靈官廟后，歲暮未遑相度。乙酉仲春，知州偕龔子藍(lán)生、熊孝廉履青等一眾鄉(xiāng)紳同往踏勘，覺靈官廟后地勢稍卑，眾人提議窮登絕頂，終在閻羅殿左覓得福地，山水相契、龍經(jīng)相合。地主劉正美慨然獻(xiàn)地，愿與州人共沐萬福，吳知州首捐百緡為倡，紳民響應(yīng)，不逾時便籌得錢二千四百千。建塔之事，不假吏胥紳士之手，佛門自掌銀錢、自監(jiān)工程，單月清泰、道參輪值，雙月偲位、應(yīng)空更替，萬周常川監(jiān)工，終成此塔。塔成之日，旁建萬福禪院三楹奠其基，中奉無量壽佛祈長久，右設(shè)劉正美長生位嘉樂善，僧眾欲為知州立長生位，知州辭之再三，方勉從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塔巖之下，還有一方摩巖題記，為僧正續(xù)紳于道光丙戌孟冬所撰，字里行間滿是對吳知州的感念：“惟我憲臺行深般若……經(jīng)營建塔，以鎮(zhèn)水口，以聯(lián)形勝，以毓人文”，言明此塔不僅鎮(zhèn)護(hù)一方水土，更承載著培育文風(fēng)的期許，僧眾襄助其間，皆因知州感召，其福德非七寶布施所能及，愿塔成之后，天人阿修羅共沐長生之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陽光忽然隱入云層，廢墟上漫開一片沉沉陰影。望著荒草間散落的殘磚、烈日下暴曬的斷石，我滿心企盼終究落了空。這座凝聚著古人智慧與心血的萬福塔，這座見證忠州古文明的地標(biāo)性建筑，轉(zhuǎn)瞬便轟然崩塌，它的筋骨碎成瓦礫，藏進(jìn)鄉(xiāng)間屋舍、泥土溝壑，怎不讓惜文愛史之人痛心疾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水依舊，古跡難尋。萬福塔消逝了，消逝在極左思潮的肆意裹挾中；萬福塔坍塌了，坍塌在忠州人文精神的迷茫時刻。如今再談及它，滿心熱愛里總裹著化不開的惋惜，讓人黯然神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培根說，歷史使人明智。這場文化悲劇，留給我們的是苦澀的回味與深沉的反思。忠州大地上，這般憾事何止一件？忠州古城的廟宇樓臺、翠屏山的文峰塔與陸墊墓，多少文脈瑰寶，都在歲月里悄然湮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下山路上，風(fēng)掠過耳畔，似在低吟過往。我在心中默默祈禱：愿這般歷史悲劇永不重演，愿文脈永續(xù)，古跡長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