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月廿四，十八索的天光格外清亮。我裹緊羽絨服，踩著薄霜往濕地深處走，風(fēng)里裹著水汽與蘆葦?shù)奈瓪庀ⅰ：鋈婚g，一群天鵝從遠(yuǎn)處水岸騰空而起——不是撲棱棱的慌張，而是舒展、沉靜、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莊重。它們掠過澄澈的藍(lán)天，翅膀切開氣流，白羽在冬陽下灼灼生輝，像幾枚被風(fēng)托起的云片，又像一闋無聲卻鏗鏘的古調(diào)，在天地間徐徐鋪展。</p> <p class="ql-block">走近南灣淺水區(qū)，水面平得能照見人影。五六只天鵝正浮游其間，頸線如弓，喙尖泛著溫潤的黃，在灰藍(lán)水色里格外柔和。它們不急不躁，時而垂首輕點(diǎn)水面，時而緩緩劃行，水波一圈圈漾開，倒影也跟著輕輕搖晃，仿佛時間也放慢了步子。我蹲在堤岸上屏息良久，竟分不清是它們在游，還是整片水在隨它們呼吸。</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陣水響——三只天鵝同時振翅！雙翼全張，腳掌向后猛蹬，水花如碎玉迸濺。它們貼著水面滑行數(shù)丈，才倏然離水而起，翅尖掠過波紋，留下細(xì)長的銀痕。遠(yuǎn)處，另幾只仍靜浮如初，仿佛剛才那場起飛，不過是它們?nèi)粘＠镆淮尾唤?jīng)意的伸展。</p> <p class="ql-block">抬頭再看，四只天鵝已飛至中天，隊形松散卻自有章法，時而并肩，時而錯落，像被同一陣風(fēng)牽引著。沒有領(lǐng)頭，也不需號令，只是飛著，自在地飛著。藍(lán)天無云，干凈得像一塊剛洗過的青玉，而它們就是玉上最靈動的刻痕。</p> <p class="ql-block">水邊灘涂上，更多天鵝在休憩與覓食。有的低頭啄食水草嫩芽，有的單腿立定理羽，還有的忽然張開雙翅，抖落水珠，那姿態(tài)既像儀式，又像舒展筋骨?；宜{(lán)的水面、枯黃的蘆茬、雪粒未消的草莖，襯得它們一身素白愈發(fā)清貴——這不是動物園里的展示，是生命在它該在的地方，做它本然之事。</p> <p class="ql-block">最動人的是那一片靜浮。十余只天鵝散在開闊水面，有的半闔眼，有的交頸而依，有的微微晃動長頸，仿佛在聽水底的動靜。陽光斜灑，把它們的影子拉得細(xì)長，浮在粼粼波光里，虛實(shí)相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保護(hù)”，不是把它們?nèi)M(jìn)安全，而是守好這一方水、這一片天、這一季不被驚擾的安寧。</p> <p class="ql-block">蹲得久了，竟見幾只天鵝齊齊把頭扎進(jìn)水里，只余雪白的尾羽翹在水面，像幾朵倒生的蓮。它們在水下緩緩挪動，脖頸彎成柔韌的弧，專注得近乎虔誠。水波輕漾，倒影碎成銀鱗，而它們渾然不覺——原來優(yōu)雅之下，是日日俯身向泥土與水流的踏實(shí)。</p> <p class="ql-block">最富張力的，是起飛的剎那。七八只天鵝齊齊蹬水，翅膀猛烈拍打，水霧騰起，水花如碎鉆飛濺。有的已凌空而起，翅尖還掛著晶瑩水珠；有的仍在水面疾馳，胸脯幾乎貼著波紋，像一葉葉白舟破浪。風(fēng)聲、水聲、羽聲混作一片，不是喧鬧，而是生命拔節(jié)時最本真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日頭西斜，天邊漸染橘金。兩只天鵝掠過山脊線，身影被拉得修長，成了剪影，飛向那輪半隱的暖紅。山巒靜默，水光浮動，它們不疾不徐，仿佛不是歸巢，而是把整片夕照，輕輕銜在了翅尖。</p> <p class="ql-block">整片濕地，就是它們的舞臺。展翅欲飛的，悠然浮游的，昂首顧盼的，低頭私語的……姿態(tài)各異，卻無一不從容。水光映著羽色，枯枝襯著雪頸，連漂浮的斷葦、浮萍，都成了這幅長卷里天然的留白。我站在岸邊，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觀者，而是有幸被邀入這冬日詩行的一個逗點(diǎn)。</p> <p class="ql-block">臨別前又駐足良久。幾只天鵝輕輕拍翅，不是起飛，只是抖落羽間微塵；有的浮游著，把水面劃出細(xì)密漣漪；有的靜浮不動，只眼珠緩緩轉(zhuǎn)動，映著天光云影。它們不因人來而驚，亦不因人去而留——十八索的水，本就屬于它們；而元月廿四的這一日，也因它們，成了我心底一道溫潤的印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