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朱紅大門門楣上“羊氏祖祠”四個大字沉穩(wěn)端莊。門上神將威而不怒，紅漆未褪，金線猶亮；石獅靜蹲，爪下繡球已磨出溫潤的光澤。我伸手輕撫門框，指尖觸到一道淺淺的刻痕——不知是哪代孩童偷偷記下的身高，還是某次祭祖時，族中長輩用指甲劃下的時辰。風(fēng)過檐角，燈籠輕晃，光暈在青磚地上緩緩游移，仿佛時間也放輕了腳步，不敢驚擾這一方安放血脈的靜地。</p> <p class="ql-block">跨過門檻，內(nèi)堂撲面而來的，是紅與金交織的暖意。梁柱上雕著“羊”字變體的云紋，一圈圈盤繞向上，像族譜里綿延不絕的名字；藻井中央懸著兩盞紅燈籠，光暈柔柔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我微微晃動的影子。我數(shù)了數(shù)柱子上的雕花：三十六朵蓮花，七十二只飛鶴——不多不少，恰是《羊氏家訓(xùn)》里“三十六訓(xùn)、七十二誡”的隱喻。原來莊嚴(yán)從不靠高聲，它就藏在木紋的走向里，藏在燈籠搖曳的節(jié)奏中。</p> <p class="ql-block">堂中高懸?guī)追脚f匾，“圣武信騎尉”“圣閩粵總兵”……金漆雖有斑駁，字字卻仍灼灼生光。我仰頭細(xì)看，發(fā)現(xiàn)每塊匾額背面，都用淡墨寫著小字：某年某月，由某房某公捐資重修。原來榮耀不是懸在高處的標(biāo)本，而是由一代代人踮起腳、伸出手，一釘一卯，親手托舉起來的。</p> <p class="ql-block">屋脊之上，龍影翻騰。不是廟堂里威壓四方的圖騰，而是一條游弋于青空之下的潮龍：鱗片由紅瓦與綠釉拼成，爪尖輕點檐角，尾梢卷著一朵將綻未綻的木棉。它不騰云，不駕霧，只靜靜盤踞在祖祠的脊線上，仿佛隨時準(zhǔn)備俯身，銜一縷海風(fēng)，送進(jìn)祠堂深處。我忽然明白，羊氏自中原徙居海門，帶不走故土的山，便把山勢化入屋脊；帶不走黃河的浪，便讓浪紋游成龍鱗——所謂鄉(xiāng)愁，不過是把故園的山水，一磚一瓦，砌進(jìn)新家的屋檐。</p> <p class="ql-block">堂內(nèi)梁枋彩繪未褪色，藍(lán)底上鳳凰銜枝，紅柱間龍紋隱現(xiàn)。最動人是那副長聯(lián)，墨跡沉厚：“源出平陽，支分海邑；派衍閩粵，澤被桑梓?！蔽夷钪?，目光滑過中央祭壇——供果新鮮，香爐里青煙裊裊，一縷斜陽正巧穿過窗欞，落在“孝思不匱”四個字上，金粉微微發(fā)亮。那一刻，我忽然不覺得這是祠堂，倒像一間敞亮的老屋：長輩在上首坐著，晚輩在下首添茶，家常話未說完，新茶已續(xù)上。</p> <p class="ql-block">廊下一處黑底金雕的壁飾，引我駐足：松枝虬勁，仙鶴單足而立，祥云如絮。最妙是鶴喙微張，仿佛正欲清唳——我下意識屏息，竟真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潮音，似從海門港的方向漫過來，與這無聲的鶴唳悄然相和。原來海風(fēng)與松濤，早在這木紋里相認(rèn)了數(shù)百年。</p> <p class="ql-block">門上那兩位朝服人物，冠冕端正，笏板持得一絲不茍。可細(xì)看袍角，卻悄悄繡著幾尾小魚——鱗片用銀線盤出，在光下微微一閃。我忍不住笑了：原來最莊重的禮制里，也藏著海門人骨子里的俏皮。就像祠堂外那盆綠植，不種松柏，偏選一株生機勃勃的榕樹，氣根垂落，新葉簇簇，仿佛在說：規(guī)矩要守，日子更要活出青翠來。</p> <p class="ql-block">墻上的介紹牌字字清晰：“海門羊氏祖祠，始建于明，重修于清，護(hù)于今……”可我更記得阿公講過的小事：抗戰(zhàn)時祠堂曾作學(xué)堂，孩子們趴在供桌上學(xué)寫字，墨汁滴在“祖宗之靈”四個字旁，被先生用朱砂圈住，題曰：“墨痕即心痕，稚子亦知敬?！薄瓉硎刈o(hù)，從來不是把門關(guān)緊，而是讓光進(jìn)來，讓風(fēng)進(jìn)來，讓一代代人的呼吸，都成為祠堂梁木間最溫?zé)岬某睔狻?lt;/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天井中央，看陽光一寸寸漫過青磚，漫過石階，漫過門楣上那方“羊氏祖祠”的匾額。它不耀眼，卻恒久；不喧嘩，卻深沉。原來所謂宗祠，并非要我們仰望多高，而是教我們記得：自己從哪片海來，又該往哪片光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