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寒料峭，卻擋不住水浪花谷的赴約之心。車子拐進(jìn)楊梅鎮(zhèn)，山勢漸起，視野忽地一亮——千畝李樹正盛，白得毫無保留，白得理直氣壯。不是雪，卻比雪更輕盈；不是云，卻比云更綿密。風(fēng)一過，枝頭簌簌輕顫，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我停下車，站在白果塘村口的小坡上，仰頭望去，李花如瀑傾瀉而下，從山腳漫到山腰，再攀上喀斯特嶙峋的灰?guī)r脊線。那一刻忽然懂了什么叫“李花怒放一樹白”，不是爭春，是自持；不是喧嘩，是靜默的盛大。</p> <p class="ql-block"> 進(jìn)村的路，被一座木牌坊輕輕挽住。紅燈籠還懸在檐角，未摘的年味兒還溫著，像一句未落筆的春聯(lián)。牌坊不雕龍畫鳳，只幾道榫卯、幾道木紋，卻穩(wěn)穩(wěn)立在山風(fēng)里，把人從塵世輕輕一推，就推進(jìn)了花事深處。粗糲的木柱，微涼的露氣，也沾了點(diǎn)山野的篤定。</p> <p class="ql-block"> 沿著石板小徑往里走，花影漸濃。一位穿紅衣的姑娘正緩步穿行，衣角拂過低垂的花枝，驚起幾縷暗香。她微微仰起臉，任陽光穿過花瓣，在她睫毛上跳動。我放慢腳步抬頭仰望——枝椏縱橫如筆，藍(lán)天是紙，李花是未干的墨點(diǎn)，風(fēng)是執(zhí)筆的手。原來不必遠(yuǎn)赴林芝，清遠(yuǎn)的春天，早把雪寫成了詩。</p> <p class="ql-block"> 半山腰有座木涼亭，檐角微翹，石階被歲月磨得溫潤。我在亭外歇腳，看一位穿藍(lán)衣的老人靜靜坐著，手邊放著竹編小籃，籃里空著，卻盛滿了光。花影在石板地上游走，像一群無聲的魚。遠(yuǎn)處山色青黛，近處花云浮動，人坐在其中，不像是觀景，倒像是被春天輕輕托住了。</p> <p class="ql-block"> 花海深處，人影三三兩兩。有人舉著手機(jī)框住整片白，有人蹲在石徑邊，湊近一朵半開的李花，數(shù)它幾瓣；我站在一棵老李樹下，樹干虬勁，苔痕斑駁，卻捧出最嫩的白。它不聲不響站了幾十年，今年，又把整座山開成了信封——寄給春天，也寄給所有愿意慢下來的人。</p> <p class="ql-block"> 仰頭看花，是最溫柔的姿勢。藍(lán)天澄澈如洗，李花便愈發(fā)清亮，白得通透，白得有質(zhì)地。不是蒼白，是帶著微光的皎潔；不是單薄，是層層疊疊的豐盈。風(fēng)來時(shí)，花瓣不落，只輕輕晃，像無數(shù)小手在招，招你再走近一點(diǎn)，再信一點(diǎn)：這世上真有不爭不搶，卻足以撼動人心的美。</p> <p class="ql-block"> 花海中央，一座茅草頂涼亭靜立，石徑蜿蜒如帶，引人入畫。幾位游客倚著亭柱拍照，快門聲輕得像花瓣落地。我繞亭一周，發(fā)現(xiàn)石縫里鉆出幾簇紫花地丁，矮矮的，卻開得極精神。花海再浩蕩，也不曾壓住這一寸野趣——原來最動人的春色，從來不是整齊劃一的盛放，而是山野自有章法，花樹與石徑、涼亭與人影、古屋與新枝，各安其位，各綻其華。</p> <p class="ql-block"> 路過一戶人家，黃泥墻邊，一枝李花斜斜探出，越過藍(lán)鐵皮屋頂，在晴空下靜靜燃燒。枝上還掛著一串干玉米，金黃與素白相映，質(zhì)樸得讓人心頭一熱。墻根下幾株小黃花搖曳，不爭不搶，卻把春意釘?shù)酶裢饫?。我駐足片刻，忽然想起陽山人常說的一句話：“李花開了，日子就亮了?！薄瓉砘ㄊ拢瑥膩聿恢皇秋L(fēng)景，更是山里人心里不滅的燈。</p> <p class="ql-block"> 石墻邊立著一塊云朵形狀的指示牌，寫著“發(fā)財(cái)?shù)娘L(fēng)還是吹到你兜里”，字跡俏皮，底下還畫了個(gè)笑臉。墻頭擺著陶罐，罐里插著幾枝新折的李花。我笑著拍下，又把照片發(fā)給朋友：“你看，連風(fēng)都學(xué)會說吉祥話了。”春天到了，連泥土都開始講段子，誰還忍心板著臉趕路？</p> <p class="ql-block"> 日頭西斜，光影漸柔。我坐在一堵老土坯墻的陰影里，看對面李樹的影子慢慢爬上墻身，像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墻縫里鉆出青苔，瓦檐下懸著幾縷蛛絲，閃著微光。遠(yuǎn)處山巒溫柔起伏，近處花枝靜默如禱。這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清遠(yuǎn)小林芝”，從來不是要我們?nèi)ミh(yuǎn)方找雪，而是教我們俯身，在自家山坳里，認(rèn)出那一樹一樹的皎潔與清歡。</p><p class="ql-block"> 花不誤春，人不負(fù)約。水浪花谷的李花，年年如約，白得坦蕩，開得自在——它不等誰來命名，只靜靜鋪展成山野的底色，等你來，把心放空，把腳步放慢，把春天，一瓣一瓣，接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