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青磚湮滅處,筆墨照山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大公報》的重慶記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隨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佛圖關(guān)的風,裹著嘉陵江清冽的濕潤,漫過抗戰(zhàn)遺址公園的蒼勁古木,再行一華里,便抵記憶中那兩棟青磚小樓——李子壩正街102號。從前無數(shù)次途經(jīng),只當是尋常舊宅,青灰墻面爬滿暗綠藤蔓,木質(zhì)廊柱刻著時光淺痕,與周遭市井煙火相融共生。從未料想這沉默的建筑里,竟藏著一個民族在烽火硝煙中不屈的精神吶喊。這里是《大公報》重慶總館舊址,曾是戰(zhàn)時陪都的輿論燈塔,如今卻只剩一片空曠工地,與一紙令人愕然的重建公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前,揣著滿心期許去此地拜謁,腳下熟悉的石板路,卻在拐角處戛然而止。挖掘機的鐵臂尚未轟鳴,一圈圍欄便圈住了滿地碎磚殘瓦,幾株移栽的黃桷樹裹著泥土的濕氣,似在為這片土地挽留最后一縷舊影。圍欄上的黃紙公告已泛出淡淡的灰白,“重建李子壩歷史文化街區(qū)(大公報片區(qū))”的字樣格外扎眼,可那倒置的時間,卻像一記荒誕的隱喻:開工日期標注著2025年12月23日,完工日期竟早至2025年6月20日。我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是穿越,還是錯位?時光在此刻仿佛開了一個荒誕的玩笑,抑或是某種無心的隱喻?歷史的重建,難道可以從結(jié)局開始?尋訪的熱望,倏然冷卻成無言的悵惘。只得轉(zhuǎn)身回家,將探尋的目光投向故紙堆,試圖從泛黃的字里行間,打撈那被塵土掩埋的崢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指尖拂過泛黃史料,這兩棟磚木小樓的過往便緩緩鮮活。1938年,《大公報》輾轉(zhuǎn)千里從武漢遷至重慶李子壩,在這片背靠佛圖關(guān)、遠眺嘉陵江的土地上,開啟了最艱苦亦最輝煌的七年歲月。彼時的重慶,正被日軍長達五年半的轟炸陰霾所籠罩,敵機的轟鳴與炸彈的呼嘯是日常底色,而《大公報》的同仁們,卻以筆為槍、以紙為陣,在炮火中堅守著不滅的輿論陣地。報館曾三遭炸毀,編輯部與印刷廠淪為焦土,員工們便在山下鑿出幽深防空洞,將一臺印刷機隱秘其間,只要版面排定,便在炮火間隙倉促開機,日復(fù)一日,從未讓一紙新聞間斷?!澳呐伦顟K烈的1939年5月3日和5月4日都沒有停止出報”。 在潮濕昏暗的防空洞里,鉛字在指尖叮當作響,油墨的濃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化作穿透硝煙的力量,將抗日將士的浴血、敵占區(qū)的苦難、反法西斯的壯闊進程,源源不斷傳遞給大后方的億萬民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年的《大公報》,是漫漫長夜中的星火,更是亂世中的時代良心。日發(fā)行量最高達九萬余份,晚報亦有三萬余份的銷量,不僅創(chuàng)下戰(zhàn)時重慶報業(yè)的奇跡,更以其深邃的洞察力和犀利的筆鋒,寫出一篇篇振聾發(fā)聵、牽引全國輿論走向的社評。其中,多篇社論成為中國新聞史上的名篇,比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在割稻子》(1941年):在日機持續(xù)轟炸的艱難時刻,社論以農(nóng)民搶收稻谷的意象,喻示中華民族在苦難中堅持生產(chǎn)、生生不息的頑強精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重慶,念中原!》(1943年):這篇社評直指戰(zhàn)時陪都重慶的奢靡之風,與河南大災(zāi)的慘狀形成強烈對比,因其尖銳批評國民黨當局,導致報紙被勒令??臁?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本投降矣!》(1945年8月15日):這五個特大號的黑體字,力透紙背,占據(jù)了《大公報》勝利日頭版的整個版面??偩庉嬐跏|生親自到排字房與刻字師傅研究字號,選用了一個罕見的虛詞“矣”,將八年的悲壯、勝利的狂喜與歷史的慨嘆,凝聚在這驚心動魄的五個字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45年那個沸騰的秋天,延安的毛澤東先生飛抵重慶談判,《大公報》不僅編發(fā)消息特寫,更連夜趕寫社評《毛澤東先生來了!》,表達了對和平的殷切期待。同年9月20日晚,《大公報》在報館的“季鸞堂”設(shè)宴招待毛澤東、周恩來、董必武、王若飛等中共代表團成員。席間,毛澤東希望《大公報》“能夠成為為人民大眾說話的報紙”,并應(yīng)請求,揮毫題寫了“為人民服務(wù)”五個大字。墨痕淋漓間,定格了文人風骨與革命者初心的深刻共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公報》始終堅守“忘己之為大,無私之謂公”的立報宗旨并以以其卓越的報道和堅定的立場,贏得了國際新聞界的尊重。1941年,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將“最佳報紙”稱號授予了這份中國刊物,贊譽其“于絕境中堅守報道的充實與精粹”,這是中國報紙首次獲此殊榮,亦彰顯了它在世界反法西斯陣營中的獨特分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抗戰(zhàn)勝利后,《大公報》各地分版陸續(xù)復(fù)刊。重慶版作為分版繼續(xù)出刊,直至1952年8月15日停刊。其社址建筑歷經(jīng)修繕,于2009年被公布為重慶市文物保護單位,靜靜地守望著嘉陵江,成為那段烽火連天、文人報國歷史的永恒見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俱往矣!炮火硝煙里,這座青磚小樓曾是無數(shù)文人墨客的精神棲息地,更是億萬國人的信仰寄托。記者編輯伏案的身影,排字工人指尖翻飛的鉛字,共同織就了抗戰(zhàn)時代的信息經(jīng)緯。那五個特大號鉛字——“日本投降矣!”——便是在這里鑄成,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吶喊,穿越八十載風云,至今猶在耳畔。彼時的李子壩正街102號,機器轟鳴,墨香飄散,與鄰近高公館的弦歌、軍事參議院的籌謀,共同勾勒出陪都復(fù)雜而堅韌的生態(tài),見證著一個民族于苦難中淬煉出的不屈脊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青磚已湮滅于推土機下,舊影消散在時光深處。唯有故紙堆里的墨痕,仍在低聲訴說。那張日期倒錯的公告,像一道刺目的警示:歷史可以被復(fù)原,卻絕不容許被錯置與篡改。《大公報》的精神,從來不僅存于磚木的肌理。它在那防空洞里堅持運轉(zhuǎn)的印刷機聲中,在那篇篇力透紙背的社評血脈里,在“文章報國”的初心堅守內(nèi)。它早已滲入重慶的山水,融進民族的記憶,成為山河的一部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刻,大公報片區(qū)重建工地的圍欄依舊沉默。嘉陵江水湯湯東流,輕軌列車劃破山腰的寧靜?,F(xiàn)代都市的脈搏,與歷史的悠遠回聲,在此處交織?;蛟S將來,青磚小樓會以嶄新的“舊貌”重立江畔。但真正不應(yīng)湮滅的,是瓦礫之下那些滾燙的故事,是筆墨曾經(jīng)照耀過的山河氣象。愿我們重建樓宇時,更能珍重護持那段時光的真相與精神的薪火。讓每一塊重新壘起的青磚都記得:</span><b style="font-size:20px;">這里,曾有風骨立人間,曾有筆墨照山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