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日是農(nóng)歷臘月初十。一大早，就被街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吵醒，許多做生意的小商販幾日前就陸續(xù)從外地趕來，搭起花花綠綠的帳篷，明日，將會迎來這個集鎮(zhèn)一年一度的，最為繁華的臘月十一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光倒退四十年，臘月十一會對我是有著極大吸引力的，我盼著那一天，母親在會上，為我裁花布，做新衣，許多年貨也會在這里開啟買賣模式，就仿佛，臘月十一會就是年的鑰匙，是年的開端，而如今，我全身心都撲在照顧年邁的母親身上，對集會的熱情卻視若平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晨，因服用阿普唑倫的緣故，感覺昏昏沉沉，母親醒了，又在那高一聲低一聲的自言自語，我強撐著起身，與母親換尿片，小心翼翼的為她穿衣服，幫她一起罵那只又疼又腫的右腳，母親的迷信思想是根深蒂固的，盡管我每次給她穿棉褲都特別小心那條打著鋼釘?shù)膫?，但也總難免會觸到她的疼處，這時，母親就會唉聲嘆氣的呻吟著，像大夢初醒似的問我，“我這條腿是咋著了？這又得罪啥人了，估摸著也不會是遠人?！蹦赣H自從去年摔傷做了髓內(nèi)釘固定手術(shù)后，前塵往事都忘的干干凈凈，時常疑惑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做錯了什么事，這條腿為什么會這樣？我就就會接過她的話茬，煞有介事的對著空氣質(zhì)問“是誰讓俺娘腿疼哩？我不管您是神是鬼，你要是再不讓俺娘的腿好了，我罵死你！”俺娘看到有人給她幫腔，與她共情，就會忍著疼，乖乖配合著把衣服順利穿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后，把她半抱半拖安置到輪椅上，一通操作下來，往往是一身汗?jié)?，大口喘著粗氣，能聽到自己忽咚忽咚的心跳聲。洗漱的時候，每做一個動作，就不停的發(fā)號施令，“啊，張嘴，喝水，漱口，咕嘟咕嘟，吐”，說慢一個字，就會把漱口水咽進肚子里，或噙著僵持著不吐不咽。凈面時，像對待小嬰兒一樣，用溫?zé)岬拿奕峤磔p輕擦洗她布滿歲月溝壑的臉，她閉著眼，很順從，我會夸她很棒，好乖，會不自覺的把一些日常用語改為疊音詞，給她說，洗手手，抹香香，吃飯飯，妹妹說我好肉麻，我說各有各的一套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午，她叫了我四次“娘”，兩次“俺姐”一次“俺嬸子”，唯獨沒有叫我的名字。她喊我的時候，眸子里有孩童般的羞赧，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語氣，她叫的自然，我應(yīng)的溫柔，她叫什么我都應(yīng)著，不會笑話，不去糾正，并不以為這是很荒唐的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然，在伺候母親的每一刻、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艱難，但，如果非要讓我區(qū)分出哪樣是最難，我會不假思索地，把哄她拉小便位列第一，我每次，掐著時間，會多次問她有沒有尿意？我認(rèn)真的問，她認(rèn)真的答“有，有一點，有點急?！蔽亿s緊，絲毫不敢怠慢，有時力氣跟不上了就用頭頂著她的腰，把她從輪椅上挪到特制的小凳子上，端著尿盆單膝跪地，我這邊準(zhǔn)備就緒，她又像沒事人一樣在那里漫不經(jīng)心，我說“娘，尿??！”她慢悠悠地問“啥？”我與她循循善誘，拿她的善良說事兒，我說“趕緊尿，尿了讓樹上那個老斑鳩喝，它快渴死了，還有劉軍叔家的貓，都渴的喵喵叫，只有喝了你的尿，它們才能活。”她不但頭也不抬，還無情的說“它渴死讓它渴著，你劉軍叔不會喂它嗎？”。我又利用她年輕時的攀比心，把她最好的朋友搬出來激她“趕緊尿，你不尿，四嬸兒該來尿了，這回，咱可別讓她搶在咱前邊?！币惠呑优c四嬸兒暗中較勁，這會兒卻表現(xiàn)得寬容大度“讓你四嬸子先尿吧”。我時?？扌Σ坏茫@種令人崩潰的事情時有發(fā)生，但，我除了直起身換個姿勢繼續(xù)編造各種理由誘導(dǎo)她，又能說些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午后，我們坐在門外曬太陽，陽光漸漸弱了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淺淡的影子，我起身，把暖手寶重新?lián)Q了開水，將厚一點的絨毯蓋在她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間洗漱就寢，又是一場艱難的考量，褪去衣物，她蜷縮著，輕輕擦拭這具哺育過我的身體，松弛的皮膚，佝僂的脊背，水腫而又發(fā)燙的腳踝，我撩一把水她就哎呦一聲，我在母親一聲聲痛苦的呻吟里把柔弱的脊梁挺了又挺。我深刻體會，伺候高齡失能老人并不是像歌里唱里輕輕松松唱的“你養(yǎng)我長大，我陪你變老”的歌詞那樣簡單，它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還要有抗熬耐磨的實戰(zhàn)功底，這是一場漫長的，不見硝煙的硬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睡了，呼吸均勻，望著熟睡的她，多像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童一樣緊緊握著被子的一角，我的心不由隱隱的痛，她早已不再是那個有主見，有能力的，無所不能的人了，她正在我的注視下一點點縮小，一寸寸退回到生命最初的、需要全然呵護的原點。我們的身份也早在不知不覺中進行了轉(zhuǎn)換，母親是一片枯葉，在風(fēng)里搖搖欲墜，我是那守在樹下的人，風(fēng)來擋風(fēng)，雨來遮雨，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悲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深了。明天，依然會是周而復(fù)始的一天，我知道，在這瑣碎、疲憊甚至有些狼狽的日常里，我正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去愛她。當(dāng)我把她抱在懷里，當(dāng)我用嘴唇為她測試水溫，我是她的娘親，當(dāng)她無意識摩挲我的頭發(fā)，撫摸我的手背，我是她的女兒，或許，在她支離破碎的記憶里，我已經(jīng)不是一個具體的稱謂，而是一種溫暖的存在，就像我許諾給她的那樣，“我就是你的小丫鬟，是你的哼哈二將，就是來伺候你，保護你哩。”</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安，媽媽！好夢，娘親！無論你記得多少，無論你如何改變，我都牽你的手，一如你最初牽著我那樣，不會松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