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問我，在這個AI動動手指就能生成任何絕景的時代，我們這群愛好攝影的人，為什么還要背著幾十斤的裝備，忍受長途跋涉、嚴(yán)寒酷暑，早出晚歸的去追逐那一束有可能根本不會出現(xiàn)的景色？<br><br>每當(dāng)這時，我并不反駁，我會沉默幾秒。然后想起2025年7月，我和往年一樣，帶著大家去意大利拍攝，在多洛米蒂的三峰山下，那個混合著星光、雨水、汗水與一絲餅干咸味的夜晚。<br><br>一切的起因，是一個埋藏七年的遺憾。 <div><br></div> 從2018年第一次來到多洛米蒂，仰望那三座刺破蒼穹的巖峰起，我心里就種下一個念頭：要去到山腳冰雪融水匯成的溪流邊，真正地觸摸那片風(fēng)景。可七年里，每次總有理由——天氣不佳、時間不夠、隊友太累。它成了一個輕盈卻執(zhí)著的幽靈，每次來都在心里輕輕撓一下。<br><br>那天午餐時，望著窗外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三峰山，這個遺憾又一次浮上來。我對隊員們隨口提起：“來了這么多次，從來沒下到谷底溪流那兒拍過，總覺得有點可惜。”<br><br>沉默了片刻，隊員Coco放下叉子，說：“老師，那這次就去完成它吧?！?George和梅的眼睛也亮起來：“對，我們一起去！”只有隊員藍(lán)天，仔細(xì)評估了自身狀況后，誠懇而堅定地說：“我的體能可能跟不上，會成為大家的負(fù)擔(dān)。我留守大本營，等你們平安回來?！?lt;br><br>沒有更多的動員。下午三點，我們四人——我、George、Coco、梅——帶著一部相機(jī)、一支廣角鏡頭和每人一瓶水，就出發(fā)了。為了輕裝上陣，這是我們所有的負(fù)重。 <div><br></div><div><br></div><div>前半程是愉快的，甚至是詩意的。沿著蜿蜒的下坡小徑，穿過山谷，踩著柔軟的草甸和裸露的巖石，像一次尋常的遠(yuǎn)足。大約90分鐘后，經(jīng)過一段近45度的碎石坡，我們抵達(dá)了目的地。<br><br>冰川溪流冰冷刺骨，奔騰不息。三座巨峰毫無遮擋地矗立在眼前，壓迫感與圣潔感同時涌來。我們按動快門，完成了“打卡”。過程順利得有些平淡。黑夜來臨，最后的云層也隨之散去，璀璨的星河就在眼前山峰頭頂，此刻靜得只有快門聲此起彼伏。大約一個小時后，大家心滿意足，決定返程。<br></div> <div><br></div><div>但我們所有人都低估了“返程”二字的重量。來時一路向下的愉悅，此刻變成了望不到頭的、陡峭的上坡碎石路。體力開始勻速流失。濃霧毫無征兆地從山谷涌起，隨后，冰冷的雨點與冰雹密密地砸了下來。<br><br>頭燈的光柱在濃霧和雨幕中，只能照亮眼前幾步之遙濕滑反光的碎石。世界收縮成這一個小小的、移動的光圈。寂靜的山谷里，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喘息聲、碎石被踩動的嘩啦聲，以及雨水敲打沖鋒衣的單調(diào)聲響。<br><br>出發(fā)時的輕裝上陣，此刻成了最大的困境。肌肉開始酸澀地抗議，腳步越來越沉，沉默開始蔓延，那是一種體力瀕臨耗盡的沉默。就在某個需要手腳并用的陡坡前，一直咬牙堅持的Coco低聲說了句：“我不行了，真的沒力氣了?！?我們停下來，被困在雨夜的山腰上，進(jìn)退兩難。<br><br>那一刻，沮喪和一絲恐慌幾乎要攫住所有人。直到George忽然想起什么，在她背包的夾層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來的，是一包被壓得有些碎的普通蘇打餅干，還有小半瓶早已不溫的溫水?！熬瓦@個了。”她說。<br><br>我們四個人，就著那一小瓶水，一人一小口，分吃了那包大概只有十幾片的餅干。沒有人說話，山谷里只有我們細(xì)微的咀嚼聲和吞咽聲。餅干屑掉在手上，也小心地倒進(jìn)嘴里。那包在超市里廉價到幾乎被忽略的餅干，那幾口溫水，在那個時刻，成了比任何米其林盛宴都珍貴百倍的能量與慰藉。補充了一點糖分，身體重新喚起一絲微力。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xù)向上。我們互相打氣，縮短每次休息的間隔，在雨霧中一步步地挪，像四個固執(zhí)的登山蝸牛。<br><br>夜里一點多，當(dāng)視野里終于出現(xiàn)我們小木屋暖黃色的燈光時，那種劫后余生的感覺，強(qiáng)烈得不真實。我們擠在木屋狹小的客廳里，頭發(fā)還在滴水，滿身泥濘，卻都咧開嘴傻笑。沒人去查看相機(jī)里剛才冒死拍下的照片。</div> <div><br></div><div>就在這個時候，George看著窗外的黑夜，慢慢地說了一段讓我至今每個字都記得的話：“我住過很多頂級酒店，吃過各個國家最出名的美食。但我對它們的記憶是模糊的，甚至?xí)??？墒莿偛?，我們四個人一起分那包餅干、那點水的時刻，還有現(xiàn)在大家擠在這個小木屋里的感覺……我知道，這些瞬間在我的記憶里不會褪色。它們會跟著我一輩子，時間越久，反而越清晰，越覺得珍貴?！?lt;br><br>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我們千辛萬苦去拍攝，真的只是為了那張最終或許可以被AI輕易模仿甚至超越的“成片”嗎？不是的。那張照片，只是一個確鑿的物證，一個莊嚴(yán)的借口。<br><br>它證明確有這樣一片風(fēng)景存在，更重要的，它見證了我們?yōu)榱说诌_(dá)這片風(fēng)景，所共同走過的路、淋過的雨、分享的餅干，以及在那困頓時刻彼此支撐的沉默與眼神。AI可以生成完美的三峰山倒影，但它生成不出那包餅干的味道，生成不出雨水打在臉上的冰涼，生成不出精疲力竭時隊友伸過來的手，更生成不出那個雨夜小木屋里，無需言說的、堅實溫暖的同盟感。<br><br>風(fēng)光攝影最大的意義，或許就在于它是一項必須“親身在場”的古老儀式。 你必須用雙腳丈量距離，用皮膚感知溫度，用疲憊兌換視野。而在這個過程中，那些計劃外的困境、意外降臨的天氣、與同行者之間迸發(fā)的人性微光，才是這項儀式真正饋贈給我們的、無法被虛擬替代的寶藏。<br><br>人的局限性在于，我們永遠(yuǎn)無法預(yù)知哪一個瞬間，會在自己生命的河流中沉淀為金。直到它徹底成為過去，在記憶里反復(fù)淘洗，發(fā)出無法忽略的光芒。所以，我依然會出發(fā)，帶著我的相機(jī)，如同一個固執(zhí)的取景器，去框取這個真實世界的風(fēng)雨晴晦。因為我知道，最終讓我和我的隊員們銘記的，從來不是鏡頭捕捉的光，而是在追光路上，我們彼此照亮的那一刻。<br></div> <div><br></div><div>如果你也相信，最美的風(fēng)景，不止于取景器內(nèi)的方寸之間，更在于那條充滿未知、必須親履方能抵達(dá)的崎嶇之路，以及路上與你同頻共振的人——那么，我的鏡頭所向，或許也正是你心之所往。<br></div><div><br></div><div>今年夏天，新的故事線即將展開。如果您讀到這里，心中有所共鳴，并愿意了解更多，可以關(guān)注我！<br>或許，我們今年夏天的故事里，會有彼此的身影。<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