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天山（陳建國）</p><p class="ql-block">美篇號：3509766</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致謝）</p> <p class="ql-block"> 糯米泡了三日，吸飽了井水的清涼與地氣的溫潤。祖母的手探進(jìn)陶缸，撈起一把，米粒在她掌心攤開，顆顆瑩白圓胖，像酣睡的嬰孩。她點點頭，這是準(zhǔn)了。大灶里的柴火早已備好，是曬了一秋的松木，劈得齊整，帶著山野干凈的香氣?；鸸馓蛑鵀鹾诘腻伒讜r，那蒸籠便坐了上去，籠屜里鋪著濕漉漉的白紗。糯米傾入，蓋上沉重的杉木蓋子，白汽便絲絲地、試探著，而后洶涌地冒出來，頃刻間，廚房里云霧蒸騰，米香霸道地彌漫開，熱烘烘的，將臘月里一切清寒的縫隙都填滿了。</p> <p class="ql-block"> 那是最莊嚴(yán)的時刻。蒸透的糯米被傾入洗凈的石臼，冒著幾乎能將人灼傷的熱氣。祖父握起那柄油光水滑的棗木杵，高高舉起，沉沉落下——“嗵！”一聲悶響，敦厚結(jié)實，像大地的心跳。父親便在這間隙，極快地將手在冷水里一浸，去翻動那團(tuán)滾燙的潔白。一捶，一翻；再一捶，再一翻。木杵與糯米的每一次撞擊，都粘連著，撕扯著，發(fā)出綿密而柔韌的聲響。起初還是粒粒分明的飯，漸漸地，就你我不分，抱作一團(tuán)溫軟的、顫巍巍的玉了。米香混著木香，熱氣裹著人氣，那甜，似乎不是從味蕾上來的，而是從這單調(diào)又充滿韻律的勞作里，一絲絲被捶打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年糕，是奢侈的念想。一大塊白玉，不急著吃。祖母會虔誠地切下一方，供在灶王爺畫像前，說是讓他老人家“甜甜嘴”，上天言好事。其余的，便浸在清冽的井水里，要吃時撈起一塊，或切片用冬筍雪菜同炒，咸鮮里透出韌韌的甘；或裹了蛋液在油鍋里煎到兩面金黃，咬下去，外皮焦脆，內(nèi)里卻軟糯得能纏住牙齒。而孩子們最愛的，是守在灶邊，等著那剛出爐的邊角料。祖母總會拗下一小團(tuán)，在手里快速捏成個小鳥或元寶，遞過來。燙，舍不得丟，便在兩只小手間顛來倒去，呼呼地吹著氣，忙不迭地咬上一口。那股純粹的、滾燙的、直抵喉嚨的甜與糯，便成了童年關(guān)于春節(jié)最深刻的味覺烙印。</p> <p class="ql-block"> 不知從哪一年起，石臼和棗木杵沉默了。先是祖父舉不動那木杵，后來，父親也去了遠(yuǎn)方。年糕開始從街市上買回來，機(jī)器壓制的，規(guī)規(guī)矩矩的長條，用保鮮膜裹著，冷冰冰的，吃起來，總覺得少了那股“活氣”，甜得單薄，也糯得呆板。祖母望著買來的年糕，總要嘆一句：“總不是那個味兒。”</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父親沒有回來，只匯了錢，電話里聲音疲憊，說工地上忙，買票也難。那年的年夜飯，菜肴依然豐盛，可總覺得空曠。飯畢，祖母默默起身，竟又去舀了糯米來泡。母親詫異：“媽，不是買了現(xiàn)成的么？”祖母不說話，只固執(zhí)地泡她的米。第二日，她一個人，在冷清的廚房里，用一個小蒸籠，蒸了一小份糯米飯。沒有石臼，她便尋出一個厚實的陶缽，用搟面杖的一頭，一下，一下，慢慢地?fù)v。那聲音是微弱的，孤獨的，像一個老人遲緩而倔強(qiáng)的心跳。我和母親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著她的背影，誰也沒有說話。她搗了很久，額上滲出細(xì)汗，終于將那一點糯米飯搗成了一小團(tuán)溫軟的年糕。她捏了一塊，遞給我。我放進(jìn)嘴里，慢慢地嚼。熱氣早已散了，口感也有些粗糙?？山乐乐枪墒煜さ?、被捶打過的、帶著韌勁的甜，竟絲絲縷縷地，從記憶深處泛了上來，直漫到眼眶。</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們捶打糯米的那些辰光，捶打的哪里僅僅是食物呢？我們捶打的，是分離前緊緊相依的團(tuán)聚，是將所有未出口的惦念與祈愿，都反復(fù)折疊、糅合進(jìn)去的那份笨拙的心意。那甜，是汗水與期待共同熬出的漿；那糯，是千絲萬縷扯不斷的情分。機(jī)器自然高效，可它的冰冷鐵臂，如何懂得那千百次捶打里，傾注的目光有多溫，嘆息有多重，對不可知未來的冀望又有多深？</p> <p class="ql-block"> 去年，情況特殊，我們決定響應(yīng)號召，留在各自的城市“云過年”。除夕夜，視頻接通，小小的屏幕分割出好幾個窗口，父親在南方潮濕的工棚里，母親和祖母在老家熟悉的堂屋，我在北方的公寓。熱鬧是熱鬧，卻總隔著一層玻璃似的生分。說著吉祥話，卻都有些小心翼翼。忽然，祖母的臉在屏幕里湊近了些，聲音提高：“你們等等。”她轉(zhuǎn)身離開，不一會兒，端來一個盤子，里面是幾塊切得歪歪扭扭、煎得金黃的塊狀物?！拔以囍隽它c年糕，一個人，力氣不夠，沒搗好，樣子丑。”她有些不好意思，用筷子夾起一塊，對著鏡頭，“你們……也吃點？”</p> <p class="ql-block"> 我們都愣住了。母親最先反應(yīng)過來，匆匆起身，也跑去廚房，端出她從超市買的真空包裝年糕，切成片，擺在盤中。父親在那邊撓撓頭，笑著說：“嘿，巧了，我們工友家里寄來的，分了我一塊，我也煎了?！彼孔镜貙㈢R頭轉(zhuǎn)向一個鐵飯盒，里面躺著幾塊油汪汪的年糕。我環(huán)顧自己空蕩的廚房，只有一包速凍湯圓。情急之下，我打開外賣軟件，慌亂地搜索，竟真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老字號，點了份紅糖年糕。</p> <p class="ql-block"> 于是，那晚的“云端”年夜飯，便有了最奇特的一道“主菜”。四塊屏幕里，擺著四種形態(tài)、四種來歷的年糕。祖母的自制年糕，形狀質(zhì)樸，透著焦香；母親的超市年糕，切片整齊，色澤白皙；父親的工友情誼年糕，油重色深，充滿江湖氣；我的外賣年糕，淋著粘稠的紅糖汁，頗具都市風(fēng)味。我們各自夾起自己面前的那一塊，隔著千里，隔著屏幕，同步地，咬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 信號似乎有些延遲，但咀嚼的節(jié)奏，卻莫名地，在那一刻同步了。沒有人說話，只有細(xì)微的咀嚼聲，透過麥克風(fēng)傳來，沙沙的，糯糯的。然后，我看見父親笑了，眼角皺紋堆起，他說：“嗯，甜。”母親也點頭：“是，挺糯的。”祖母只是看著我們，一遍遍，渾濁的眼里映著屏幕的光，亮晶晶的。</p> <p class="ql-block"> 原來，那被千捶百搗的甜，從未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它藏在祖母固執(zhí)的陶缽捶打聲里，藏在父親飯盒油漬的溫?zé)崂?，藏在我指尖匆忙的外賣訂單里，更藏在這跨越山河、以電磁波為橋梁的同步咀嚼里。我們打撈各自的年味碎片，笨拙地、虔誠地，在數(shù)字的河流里，完成了一次無聲的、盛大的團(tuán)圓。那甜，不再囿于唇齒，而是順著看不見的網(wǎng)線，流淌成一條溫暖的河，將我們所有分離的歲月，所有變遷的滋味，都溫柔地，包裹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 年糕總是要涼的，涼了會變硬?？晌抑?，只要肯把它重新投入生活的熱油里，或是親情的溫水里，它總會再次柔軟起來，泛起那古老而永恒的、讓人眼眶發(fā)熱的甜。那是時光捶打不散的甜，是山河歲月也阻隔不斷的甜，是中國人心里，那口永遠(yuǎn)滾燙的、名叫“家”的井里，最清澈的甜。</p> <p class="ql-block"><b>【后記】</b>：很榮幸在【散文小說研究苑】“春節(jié)的故事”主題征文中榮獲優(yōu)秀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