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女人就像一只迷失的鹿》</p><p class="ql-block"> 這話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前些日子，在一個滿座都是文明人的茶會上，聽一位銜著中華牌煙巻的先生說的。他吐出煙圈，悠悠地補(bǔ)上一句：“總在找什么，又總尋不著，怪可憐見的?！睗M座便都笑起來，那笑是溫軟的，理解的，仿佛人人都成了高明的獵手，正隔著玻璃窗，賞玩林子里一只茸角微顫的生靈。我卻覺著那煙圈的形狀，倒像極了一個精致的設(shè)計。</p><p class="ql-block"> 我不曾真在山野里見過迷失的鹿。我所見的鹿，大都在人的境地里。</p><p class="ql-block"> 譬如此刻，我窗下正對的巷子，便是這都市里一道窄窄的、淌著油污的溪澗。天是鉛灰的，將雨未雨，壓得兩邊剝蝕的墻垣更低矮了些。一個年輕的女人急匆匆地走著，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又脆又急，像鹿蹄叩在冰凍的河面上。她一手緊抓著肩上的皮包，仿佛那是她的甲胄；另一手捏著一張薄紙，時時低頭去看，又惶惶地抬頭辨認(rèn)門牌號碼。她的眼睛，隔了這么遠(yuǎn)，我竟也能感到那里面盛著的兩汪清亮的光，此刻正被焦灼與希望熬煮著，左顧右盼，確是像極了一雙鹿的眼睛，在陌生的林莽里，警惕而又茫然地搜尋一條或許不存在的蹊徑。她是在尋一個地址，一個面試的機(jī)會，還是一個允諾了她未來的、素未謀面的人？我不知道。只見她在一個岔口略停了停，那背影的線條便繃緊了，似乎連呼吸都屏住，靜聽命運(yùn)的森林里，哪一處有流水的聲響，哪一處又埋伏著窸窣的危機(jī)。終于，她擇了一條，身影便沒入更深的灰色里去了。那“嗒、嗒”的蹄聲，也漸漸被市聲的潮水吞沒，再無痕跡。</p><p class="ql-block"> 這景象，我是熟識的。我的記憶里，也印著這樣一只鹿的影子。那是許多年前，在故鄉(xiāng)，黃昏的曬谷場上。新過門的嬸子，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硬的藍(lán)布衫，被一群嬉笑的孩童圍著。孩子們拍手唱著一支古老的、關(guān)于迷路小鹿的童謠。她只是站著，雙手垂在身前，不住地絞著衣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雙大而圓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四周陌生的屋檐與面孔，想尋一個友善的點(diǎn)頭，或一個可以?？康哪抗??？伤吹降?，多是好奇的打量，與婆母從門后投來的、嚴(yán)冷的一瞥。她終于低下頭去，頸項彎出一個柔順而疲憊的弧度，像鹿在溪邊飲水，可那水里，只映出一片茫然無措的天光。后來，她終是認(rèn)得了村里的每一條路，每一張臉，也學(xué)會了在適當(dāng)?shù)臅r侯低頭，在適當(dāng)?shù)臅r侯微笑。只是我總覺得，當(dāng)年曬谷場上那個迷路的、眼神清亮的影子，并未真正走出那片黃昏的樹林。</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起更遠(yuǎn)的，書上的鹿。詩經(jīng)里“呦呦鹿鳴”的鹿，是安閑的，自在的，食著野地的蘋草，其聲和樂。古人觀鹿，見其群聚，謂之美；見其奔逸，謂之祥。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林間的靈物，在人的嘴里，便漸漸只與“迷途”相連了。仿佛它的天性，便是要走失；它美麗的眼睛，生來就該含著無助的露水。這倒有趣了。那讓鹿迷失的，究竟是它自己懵懂的心，還是那被人砍伐得七零八落、改了舊道、設(shè)了柵欄的森林呢？鹿的迷失，或許正在于它總想尋一條路，而人所建造的這片莽林，路徑卻常常是悖謬的，是此路不通的，是必須低著頭、忍著刮傷才能擠過去的荊棘叢。</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色，終于沉沉地暗下來了。雨還未落，但濕重的氣已經(jīng)浸透了每一個角落。巷子里的路燈，“唰”地亮了，黃暈暈的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將那迷蒙的夜切成更破碎的幾塊。我又恍惚看見許多的影子，老的，少的，穿著旗袍的，裹著西式裙裾的，從這昏暗的光影里匆匆掠過。她們都走著，有的腳步已然蹣跚，有的正輕快，但那眼神里，或多或少，都棲居著一只鹿的魂魄——那種永在尋覓，永在諦聽，永在溫柔地抵抗著周遭無形的、善意的或非善意的圍獵的作氣。</p><p class="ql-block"> 雨，終于零零星星地落下來了，打在玻璃上，發(fā)出輕微的嘆息。那只迷失在街巷里的鹿，此刻該找到她暫時的棲身之處了罷？亦或是，仍在更大的雨里，仰著她濕潤的鼻尖，固執(zhí)地辨認(rèn)著星辰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我默默地點(diǎn)起一支煙，看那青色的煙跡在眼前裊裊地、不屈不撓地上升，仿佛也要在這無路的夜里，尋一條自己的路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