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尋夢環(huán)游記》</div> <p class="ql-block">憑記憶畫的省文聯二層宿舍樓,我從梯坎的最高處摔下休克失去了知覺。</p> <p class="ql-block"> 母親有姊妹弟八人,七位姐妹和一個弟弟,她排行老四,也就是說我應該有三位大姨、三位小姨和一個舅舅。</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因為調皮,從三米高的梯坎上摔下來腦震蕩休克住進醫(yī)院,住院期間有鄰床的阿姨問我有幾個姨媽幾個舅舅,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個姨媽、兩個舅舅”,母親忙不迭的趕快解釋說不是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明白哪里錯了?因為現實中被我直呼為“姨媽”的真的只有一位,也就是排行第三的姨媽,因為大姨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其他姨媽與我不在一個城市生活,我稱呼二姨和孃孃等。兩個舅舅則是一個親舅舅一個堂舅,我哪分得清。</p> 左為姨媽(三姨媽),中為母親,右為姨爹(三姨爹) <p class="ql-block"> 從記事起,姨媽是除父母外最親近的人。記得有一次姨媽來我們家,因為時間晚了母親邀請她在家留宿,姨媽推辭說沒帶牙刷,我非常大方地說“可以用我的牙刷”,把姨媽逗笑了,但還是很高興我“舍得”與她分享牙刷。姨媽家有兩個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姐和表哥。表哥比我大半歲,由于年齡相仿,表哥是我最親密的發(fā)小。</p> 左為表哥小弟,右為筆者 <p class="ql-block"> 姨爹是河南人,據說姨爹的母親非常簡單粗暴,姨爹十幾歲時因為被母親暴打離家逃走,碰巧就幸運地當了共產黨的兵,到進軍大西南時大概是連排級的干部,解放貴州時手肘負傷,轉業(yè)后在貴陽園林處工作,先后在黔靈公園、圖云關林場(六十年代后改為森林公園)擔任領導。姨媽大概是初中(或高中)畢業(yè)生,解放后參加了在錦屏開展的“革大”培訓,學習林業(yè)相關專業(yè),結業(yè)后分配到圖云關林場當技術員,在此邂逅姨爹結為夫妻。</p> 姨媽參加革大培訓時的照片 <p class="ql-block"> 姨媽不知什么時候發(fā)現患有風濕性心臟病,也許因為身體原因,她沒工作幾年就退職了,得到幾百元退職金,姨爹用退職金中的三百多元“巨款”買了一輛英國進口的“三槍牌”自行車。小時候周末到森林公園姨媽家玩不想回家,星期一姨爹會用這輛自行車送我到科學路小學讀書。這輛自行車后來拿給我父親用,被我在一次學騎時嚇到一個小女孩摔倒,小女孩的父親憤怒地將自行車高高舉起摔在地上,把自行車把手摔斜,于是報廢了。其實,我并沒有撞到她、也沒有壓到她,當時不懂那位父親的憤怒。等自己有孩子后才理解那位父親的護犢心情。</p><p class="ql-block"> 按照我母親的說法,姨媽因為有文化能說會寫,姨爹卻沒文化,讀報紙都困難,他看到經常有人圍在姨媽身邊轉,內心產生了危機感,于是姨媽被姨爹“我養(yǎng)你”的承諾“騙”退職了。</p><p class="ql-block"> 其實,姨媽后來又找了一份在豬鬃加工廠當財會的工作,沒干幾個月又辭職了。由于沒有收入,在家庭中處處被動,沒有公費醫(yī)療,雖然可以享受職工家屬的“半公費”醫(yī)療,但心臟病終究不能好好醫(yī)治,姨媽在1985年五十幾歲時就去世了。</p><p class="ql-block"> 姨媽的兩次離職我猜大概都與身體狀況有關,因為她一活動就喘,大概每個動作都會讓她難受,于是,躺平是姨媽最舒服的動作。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家庭大都沒有沙發(fā)這種奢侈品,竹躺椅經濟實惠,姨媽經??吭谔梢紊?。</p><p class="ql-block"> 姨媽很好客,她家經常親戚朋友人來人往,極少有家里沒客人的時候。我猜是因為姨媽不能自由走動,她可能也很寂寞,希望有人與她聊天,她待人很熱情,身邊有許多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另一方面,大概也因為姨爹是領導,許多人也樂于與“領導夫人”交往。</p> 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家中經常有“客人”是一個巨大的經濟負擔,別的不說,在糧食定量的時代,單就留客吃飯就是一個大問題,還好有食堂,可以去買些米飯、饅頭之類,有時還叫我與表哥去營業(yè)點買五塊錢的紅燒肉或回鍋肉,我與表哥忍不住會在路上偷吃。<br> 在那個年代,“吃”似乎是最大的動力。在姨媽家過周末或假期,我與表哥睡一床,我比較喜歡睡懶覺,表哥則耳朵尖,只要聽到表姐在廚房炒油炒飯,他就會一邊大叫“給我留點”一邊一骨碌翻身下床快速穿上衣服褲子,飛奔廚房和表姐搶飯,我則繼續(xù)睡到日曬三桿才慢慢起床。<br> 我憑記憶畫的姨媽家 姨媽家住在公園里,其實有點像農村,家里會養(yǎng)貓養(yǎng)狗。那時養(yǎng)的貓狗都不是寵物,而是看家護院抓老鼠的幫手,所以,又兇又惡,常在我身上抓出一道道的血道子,那時的人也不害怕狂犬病,從沒聽說過誰被貓抓、狗咬去打什么狂犬疫苗。咬我最嚴重的并不是貓狗而是人,小時候幫表哥打架被比自己大的女孩在手肘上咬了一口,人牙的毒性堪比毒蛇,害得我整個手臂腫得像饅頭一樣,后來還感染發(fā)燒。<br> 姨媽家曾養(yǎng)過一條灰色的狼狗,名叫非德,體型很大,我每次到姨媽家都會和表哥帶上非德在森林公園的野山上狂奔,自詡為打獵,實際上我們什么都沒抓到過。我看著它長大,它陪我們玩樂,帶給我許多快樂,但我也看到它離去,給我幼年的心留下傷痕。<br> 那天,我與表哥像往常一樣牽非德出去追山,出去沒多久非德就突然哀鳴口吐白沫,下身流出血來,我與表哥大為驚恐,被嚇得大哭,我們倆準備把非德抬回家去,當時大概十二三歲,根本抬不動,于是我守著非德,表哥回家叫來了姨爹把非德抱回家,大家沒辦法判斷非德是中毒還是突發(fā)疾病,我因為第二天還要上課,于是回家了。第二個周末我迫不及待感到姨媽家,得知姨媽雖然將自己的高麗參都給非德吃了,最終沒能救回非德,非德走了,給我?guī)砩钌畹谋瘋?lt;br> 那時的森林公園以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半農村,公園里的職工既是林場工人但又保持了農人的生活習慣,姨媽家也在屋子的旁邊開墾了一些土地,像農家那樣種一些蔬菜以及紅薯、玉米等等作為食品補充,那些土地就是我捉昆蟲、蛐蛐等的娛樂場所。姨媽家養(yǎng)雞、養(yǎng)鴨、養(yǎng)兔子、養(yǎng)洋豬(荷蘭豬)和鴿子,好像還養(yǎng)過一種腰很彎肚皮垂到地上的小花豬。<br><br> <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森林公園真的是“森林公園”,既沒有大門也沒有公共娛樂設施,是一座沒有邊界的林場,這樣的環(huán)境很適合我和表哥上山撒野。我們捉金貓貓(金龜子)抓皂角蟲(獨角仙)用蜘蛛網粘蜻蜓,撿菌子、摘茶泡、打青崗子、吃紅子,有時還溜進公園的蘋果園偷吃,路過玉米地就會撇包谷桿當甘蔗吃,不甜就另撇一根,見到筆直的木棍就撿來當哨棍或做花棒。當然,也免不了被別人家狗追和被蜜蜂蟄。</p><p class="ql-block"> 那時自己做了一支填充火柴頭和黃泥的火藥槍,上山去玩時不小心打中了自己的手掌,回家不敢告訴大人,悄悄擦了紫藥水,結果發(fā)燒了,幸好表哥泄密才帶我去公園醫(yī)務室清理傷口,否則后果不堪設想。</p><p class="ql-block"> 姨媽喜歡有人與她聊天,我雖然還是孩子,姨媽有時也與我聊天。有一天,不知怎么談到冷開水會不會滋生細菌的問題,我說不會,姨媽則說時間長了會生。我就犟嘴說“高溫已經把細菌殺死了不會憑空產生細菌”,姨媽說燒開水并不能殺死所有細菌,時間長了就會繁殖。我當時因為固執(zhí)一直與姨媽爭執(zhí),這大概是我對姨媽的一次大不敬,可能讓姨媽很傷心吧。后來我知道姨媽是對的,但這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科學問題,而是對姨媽尊嚴的質疑,這件事是我對姨媽最大的歉疚吧。</p><p class="ql-block"> 十八歲以前經常到姨媽家,之后讀書離開了貴陽,放假回來還會去,但由于沒有持續(xù)性的接觸,交流的程度就大大減少了。1985年姨媽去世時我不在貴陽,父母擔心影響我的學習,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到放假回來時已經沒有了姨媽,最遺憾的是與姨媽一家的重要親情紐帶消失,九十年代姨爹也去世了。我曾經到姨媽的墓地去過兩三次,母親則一直堅持在家里按時對姨媽進行祭祀,以感謝姨媽對她的恩情。</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親也已經去世,寫這篇文字就是為了記住她們,永遠記得她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1月2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