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車過岳陽，站臺(tái)的名字在眼前一閃，心里便悠悠地蕩開了一層漣漪。十幾年了，那樓，那湖，那與同事們踏著木梯登臨的歡聲笑語，仿佛還在昨日。岳陽，這兩個(gè)字，念在嘴里，便像含了一片時(shí)光的葉子，澀里回著甘，總叫人想起范仲淹那篇名動(dòng)天下的文章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地方，原是有魂魄的。兩千多年前，屈子行吟于江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一腔孤憤，盡付與了這浩浩的汨羅江水。他縱身一躍，沉下的是一個(gè)詩人的身軀，浮起的，卻是一個(gè)民族的端午，一片粽葉的清香，與龍舟上那千年不息的鼓點(diǎn)。他的《離騷》，他的《九歌》，是他留給這楚地的、也是留給整個(gè)華夏的一聲悠長嘆息，至今還在風(fēng)里飄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樓是這城的眉眼。三國烽煙里，魯肅在此筑起閱軍樓，看的是水師的船桅，想的是天下的棋局。誰知幾百年后，北宋的滕子京重修此樓，一封書信寄到千里之外，便引來了范仲淹那支如椽巨筆。他未曾親臨，卻憑著想象，將洞庭的“霪雨霏霏”與“春和景明”，都化作了胸中的丘壑。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從此便如日月，懸在這樓頭，也懸在了后世萬千士人的心頭，成了岳陽最沉、也最亮的一塊精神基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樓外的洞庭，則是它的胸襟。八百里煙波，卷著的不只是水，還有說不盡的傳說。君山一點(diǎn)青，是娥皇、女英的淚凝成的。舜帝南巡不返，二妃的淚痕，灑在竹上，便成了千古不褪的斑斑點(diǎn)點(diǎn)，那是愛情最深的印記。到了唐代，書生柳毅的一封書信，又引出一段人神相知的佳話。那口柳毅井，幽深清冽，仿佛還連著另一個(gè)溫情的世界。詩圣杜甫晚年漂泊至此，登樓一望，滿目山河，“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寥寥十字，便將一個(gè)時(shí)代的蒼茫與個(gè)人的孤寂，都溶進(jìn)了這無邊的湖水之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往后看，歷史的冊(cè)頁在這里層層疊疊。始皇帝的船隊(duì)曾在這里被風(fēng)浪所阻，他一怒之下砍伐君山樹木的傳說，至今還帶著帝王的霸道與洞庭的不馴。晚清的烽煙里，左文襄公從這里的湘陰柳莊走出，抬棺西征，收復(fù)新疆，他那“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氣魄，何嘗不是范公那句名言在近代的回響？更近一些，城陵磯的開埠，見證了近代中國的門戶洞開；平江起義的槍聲，則點(diǎn)燃了湘鄂贛邊界的革命星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這岳陽，便不止是一座城了。它是一個(gè)巨大的容器，盛著憂國憂民的眼淚，盛著浪漫忠貞的傳說，盛著帝王將相的足跡，也盛著文人墨客的浩嘆。你站在這里，腳下的泥土里，仿佛能聽見金戈鐵馬的余響、龍舟競(jìng)渡的吶喊、詩篇吟哦的平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車又要開了。站臺(tái)漸漸后退，那座想象中的樓與湖，卻又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我想，岳陽的魔力大約就在于此——它讓每一個(gè)路過的人，哪怕只是片刻的停留，思緒也會(huì)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可以貫穿千年，去與那些不朽的靈魂，打一個(gè)照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