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日記‖舊友偶遇蔡家坡

軒毅·Lizhong

?舊友偶遇蔡家坡作者:軒毅 臘月初十，好日子。老友高智慧特地從深圳趕回老家蔡家坡嫁女兒，我和愛人一商量：這可不是尋常應酬，得早點去。 天剛蒙蒙亮，妻已忙碌。她執(zhí)意要我穿得“展脫”些，我這身子骨撐不起好衣裳，只好翻出那件過冬最得意的皮夾克。她拿軟布蘸了油，一圈圈細細擦，燈光下，皮子慢慢透出溫潤的黑光，像浸了水的墨石。新褲子裁寬了腰圍，剪短了褲腿，熨斗來來回回壓三遍，褲線挺得像根繃緊的細鐵絲。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亮得晃眼。 我嘴上嘟囔“瞎折騰”，心里卻暖烘烘的。我這外頭的體面，全靠她打理，不然真要成了邋遢乞丐。收拾停當，對鏡自照，手撫過滑溜的衣領，忽有些恍惚——這鄭重模樣，哪似赴宴？倒像退回五十年前，我第一次去見她的光景。 她抿著嘴笑，眼角褶子堆起來：“當年再難，你襯衣也洗得白凈，褲子用熱水缸子熨得筆挺。現(xiàn)在倒好，邋遢得沒樣兒。” 我笑答：“圖個自在，心干凈就好?！痹捯粑绰洌瑓s悄悄挺直了腰。 金臺到蔡家坡這段路，差不多五十公里。班車在高速上跑得挺穩(wěn)當，窗外的冬天景色刷刷地往后閃。那些光禿禿的樹枝，跟剪紙似的貼在灰蒙蒙的天上，可田里的冬小麥倒是不含糊，已經(jīng)竄出來兩寸多高的新綠，薄薄地鋪了一片，看著就像大地偷偷藏著的一股子活泛勁兒。 眼瞅著都“五九”了，老話不是說“五九六九，河邊看柳”嘛，可這天兒說冷就冷下來了。風里那股子寒氣吹過來，還真有點像我定西老家的感覺。不過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老朋友了，心里頭早就熱乎起來了。車上跟媳婦兒也沒怎么說話，可那份盼頭啊，跟著車輪子轉(zhuǎn)得別提多帶勁了。智慧是我在定西文化局那會兒認識的兄弟，關系鐵得很。后來我工作調(diào)動離開了那兒，他也南下去了深圳闖蕩，可這交情一直沒斷過，算算日子，一晃都四十多年嘍。前年他回老家辦事，還專門繞了個大彎來看我，這一轉(zhuǎn)眼，又是兩年過去了。 車子剛進站，我一眼就瞧見智慧在路邊等著呢。他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腰桿挺得筆直，看著真不像六十歲的人。人比從前清瘦了些許，頭發(fā)還是那么黑亮亮的，眼神也透著精神氣兒。老遠他就揮著手喊：“老哥！這邊！”上了車我才知道，他還得去接另外兩位從定西過來的老朋友——“他們剛到站?！?lt;/span> 我們緊趕慢趕到了火車站，正巧碰上薛莊和小平剛下車。他們一直管我叫“師父”。薛莊臉上多了些風霜的痕跡，小平呢，還是那張紅撲撲的臉蛋兒。倆人手里拎著個紙箱子，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薛莊開口就說：“師父，給您帶了點咱們新大坪洋芋?！?lt;/span> 新大坪洋芋，定西的“金蛋蛋”。淀粉飽滿，味淡而厚，是泥土里長出的實在。這哪只是洋芋？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是撲面的鄉(xiāng)土氣，是拴著魂魄的根。于我，它像個沉默的念想。揣著是溫的，煮著是香的，吃下去，便化成對故土柔軟的牽絆。它不金貴，卻扎實，像心里那座老屋、村口的槐、檐下的燕，像母親喚吃飯的聲氣。見著它，便知道自己是哪塊土里長出的苗。 與其他幾位友人上了車，智慧先送我們?nèi)ダ险?lt;/span> 宅子是農(nóng)家小樓，院里有畦菜地，菠菜小蔥綠得惹眼。屋子兄弟幾人分住，都在外地，平日空著，年節(jié)才熱鬧。屋內(nèi)潔凈，茶幾堆滿鮮果。 “師父，喝水。”小平熟稔地尋杯沏茶，“這地方我來過幾回。” 一句尋常話，卻撬開了往事的閘。 1985年，我在定西文化處辦樂凱攝影部，結(jié)識這群弟兄。薛莊在工商局，愛擺弄相機無線電；馬巖從水利站派來學攝影；張緒彥在公交局搞宣傳，也好拍照。梁建江、小平、尕胖、杜連弟、陳建偉……我們成日在一塊上班。智慧、薛莊、建江都曾是軍人。智慧的本職是文物館的，還兼著文化處的司機。那時候車少，司機這活兒挺受人尊敬，但他一點架子都沒有，為人實在，肯幫忙，人緣特別好，又厚道又勤快，誰有事找他準答應。我們要是想用車，他只要有空，方向盤一打就說：“走唄！” 薛莊說起從前：他們繞著我轉(zhuǎn)，照相館電路常壞，他自愿當維修工，分文不取。夜里加班結(jié)束，誰也不肯散，買些吃食，提兩瓶薄酒，盤腿坐在暗房里暢談至深夜。小平記得總蹬自行車送緒彥和馬巖回家，到了門口還少不了被家里人嘮叨幾句。 想起建江結(jié)婚時，我們在秦劇團鬧新房的喧騰。 不知誰提起那年——我、智慧、小平、馬巖、尕胖、連弟，六個愣頭青夜爬華山。趕上是陰天，未見日出，人累得散架。出了山門尋個小館，菜未上桌，我已趴著打起呼嚕。如今想來，那是此生最累的一回，卻也最亮堂、最痛快。那時無索道，全憑雙腳。夜黑不見懸崖，反倒無畏，握緊鐵鏈一步步挪。次日下山，兩腿抖如篩糠。我拖著殘軀竟也登頂，算是冒險一場。我一生中最冒險的經(jīng)歷有四次：一次是在戰(zhàn)火炮聲中前沿陣地慰問，一次是進藏時高原反應差點要了命，一次是倆人自駕闖入阿爾金無人區(qū)，再便是這回，與徒弟們共攀“天下第一險”。 一晃，四十年了。 我換了個話題、跟另外兩位從定西來的朋友聊了起來。其中一位以前在敬東廠干過、另一位在政法口工作、說實話我之前都沒見過他們、但他們倒好像知道我。聊著聊著、我又忍不住問起老家那邊鄉(xiāng)親們?nèi)兆舆^得咋樣、經(jīng)濟收入怎么樣，城里鄉(xiāng)下這些年有啥變化……這些事兒吧、說到底都跟腳下的土地分不開。 婚禮設在鎮(zhèn)上最好酒店，簡約大氣。菜實在，不浮夸，沒有虛講究，可見主人家心思——重情義而非排場。席間皆是至親與摯友，人不多，倒讓我們這些老友得了空隙說話，難得。 賀喜這事兒，講究的就是一個實在。李志翔老師是智慧的朋友，原在定西秦劇團工作，后調(diào)入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現(xiàn)在是名演員和大網(wǎng)紅，他當時就大大方方地亮開嗓子唱了兩段秦腔，那味道別提多地道了。定西秦劇團的那幫年輕人也一點不怯場，跟著上臺演了幾個拿手節(jié)目。最打動人的還是智慧的大學同學，人家特意從老遠的地方趕過來，在臺上深情地朗誦了一首詩，聲音里滿是真摯的情感，聽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方才入廳，幾張舊面孔便迎上來——都是四十年前交往過的定西故人，還有智慧的老友，從定西、西安、蘭州匯聚于此。 我模樣特殊，易認。智慧愛人在劇團的年輕同事我不熟，只與相識者逐一招呼?；秀遍g，似回到定西的舊年月。 “老天！真是您啊，老團長！”我急步上前，握住原地區(qū)秦劇團團長黨小平的手。 “你沒變，還是老樣子?！彼?，“八七年八一，守緒副專員和索處長帶咱們?nèi)ル]西、臨洮、定西縣駐軍部隊慰問，你給大家照相——快四十年了，你還這般精神?！?lt;/span> 皆笑。 又與原定西市文聯(lián)主席常青握手。他問：“還記得‘隴中治貧之道’展覽么？專車拉咱們下鄉(xiāng)拍片，田埂上跑得歡！老鄉(xiāng)炕頭就罐罐茶啃干饃，忘了？” “怎會忘，”我握緊他手，“那時金其貴部長掛帥，你協(xié)調(diào)各方，還給派北京吉普，支持到底。” 原定西畫院院長、美協(xié)主席田向農(nóng)也握我手：“老兄精神依舊，七十多如當年。每見你網(wǎng)上發(fā)文發(fā)圖，就想起陳市長、魏振乾我們在殘聯(lián)會議室創(chuàng)作捐畫之事。”“那是2002年，二十三年了，多謝諸位?！?lt;/span> 手攥得緊緊的、那份溫度和力道、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四十多年了、黃土和風沙在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可奇怪的是、那雙眼睛里的光、雖然有些渾濁了、卻依然清亮亮的。我們用力拍著對方的肩膀、喊著那些可能都有點陌生的名字、什么客套話都省了。 智慧攜女兒緩緩走來——明日，她便是深圳的新娘了。女孩小名大山，昔年我曾見過幾面，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笑盈盈喚“叔叔”。智慧輕拍女兒手背，像對我說，又像對她說：“得讓孩子回來，在蔡家坡見見親戚，也見見爸媽的老友。走得再遠，不能忘根，得沾沾老家的土氣?！?lt;/span> 我懂。女兒生在定西，現(xiàn)在人在深圳。他就是想讓她明白，當?shù)氖菑闹T葛亮當年屯兵的五丈原腳下走出來的——這兒是根，也是她血脈的源頭。 話平淡，卻沉甸甸落進我們這些離鄉(xiāng)人心底。是啊，根。我們這輩人如風卷的種子，飄落四方生根，心里卻總留一撮土，給最初那個山峁峁。 智慧這人，名字沒白叫，是真有智慧。他不聲不響地把婚禮辦得又簡單又周到，倒像是專為我們這幫老伙計重逢張羅的。把我們這些天南地北趕來的“老骨頭”都安頓在鎮(zhèn)上頂好的琨朗酒店，房費說什么也不讓我們掏。還包了大巴，帶著我們一幫人去了五丈原。 立于諸葛亮廟前，寒風貼地掃來，衣袂翻飛，頭皮凜冽。薛莊忙扣羽絨帽，妻囑我戴好口罩。廟宇森森，古柏參天，景區(qū)人講解五丈原舊事——諸葛最后北伐屯兵、隕落之地。說到第五次北伐，那年七月，丞相憂勞成疾，身逝於此。念及“出師未捷身先死”，聲漸低沉，似千年烽煙仍壓在這片土上。眾人靜默，仰首望向肅穆的匾額塑像。 夜宿蔡家坡。晚餐嘗了名聲在外的岐山臊子面，地道的岐山菜，佐以醇厚甘肅老酒。 臊子面端上，酸香辣撲鼻，誘人得很。啜湯吃面，暖意從腹中升騰，遍體舒暢。眾人皆添碗，我竟也破天荒吃了四碗。 甘肅濱河九糧液，入口烈如火，回味甘似泉，載著往日情誼。岐山面，濱河酒，陜甘情濃勝酒。 于我這般異鄉(xiāng)養(yǎng)老之人，此番重逢實屬僥幸。并非每次遠行，都能打撈起四十年的光陰，與沉淀了半生、愈陳愈厚的情誼。 翌日，智慧攜眷返深，西安、定西友人也各歸程。我與妻回到寶雞老屋，室內(nèi)寂靜，那兩日的笑談喧嚷卻似仍在耳畔?？诌@暖烘烘的片段隨風散佚，便展紙?zhí)峁P，一一記下。字雖笨拙，記亦粗略，心底卻再度涌起溫熱。 這一日，當藏於筆墨之間。這一聚，當存於歲月之深。 攝影:翟霞、常青、小平 智慧和愛人與女婿、女兒留影 新郎向新娘求婚 原定西文聯(lián)主席常青先生作為賓客代表，為這對新人送上了誠摯的祝賀之辭。 智慧家人與前來恭喜的大學同學留影 國家一級演員、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李志翔登臺演唱。 劇團的演員們?yōu)榇蠹曳瞰I了精彩絕倫的節(jié)目 演員和來賓互動 黨小平、梁建江、李志翔 田向農(nóng)給李忠、趙榮二位老友敬酒 敬酒 黨小平與李忠交談 師徒老友留影左起:薛莊、高智慧、李忠、梁建江、張小平 常青、李忠、田向農(nóng)在蔡家坡留影 四位老弟兄留念 李忠與王云峰及孫女在蔡家坡 賓客在五丈原諸葛亮廟參觀，了解三國舊事。 原定西一中副校長趙榮與李忠老鄉(xiāng)親切交談 李志翔、黨小平、常青 四位老友親切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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