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風雨同舟，情暖天涯（7）</p><p class="ql-block">——天涯有知己，風雨亦同程</p><p class="ql-block">從瓜州西湖鎮(zhèn)到北京，兩千多公里的路程，我們足足磨了三天。想起出發(fā)時的那些告別，暖意至今還在心底焐著，像塊化不開的老紅糖。吃完早飯，云姐就忙活開了，把自家的冰箱翻了個底朝天，牦牛肉切得方方正正裝袋，駱駝奶灌了滿滿兩壺塞得嚴實，還有李廣杏干、牛肉干。一邊往我們車里堆一邊說：“雁子，你做完手術才一星期，路上可不能對付，這些都是養(yǎng)身子的，記得按時吃！”她攥著陳雪雁的手哽咽地說：“雁子，姐本來想留你們多住些日子，等你身子硬硬邦了再走，可你們都是大忙人。到了北京可得好好歇著，千萬別著急開車！”</p><p class="ql-block">婷婷更是舍不得，摟著陳雪雁的胳膊蹭來蹭去，眼淚在眼眶里打了好幾個轉，硬是咬著唇沒掉下來：“雁子姐，妮姐，我還沒跟你們聊夠呢！”她轉身跑回房間，把裝好的烤羊肉干、杏干全塞進車窗，又鄭重其事地遞過一本《學習之道》給陳妮：“妮姐，這是給楠楠的，我看了覺得特別好，等她上學時，好好學習，將來也考個好大學！”陳雪雁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說：“傻丫頭，等我病好了，一定再來陪你嘮嗑，到時候你可得給我好好講講你的研究生課題！”車子發(fā)動時，婷婷還追著車跑了老遠，直到身影縮成后視鏡里的一個小點點，才慢慢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揮著胳膊。</p><p class="ql-block">這三天的路程，說不累是假的，但跑貨運的老伙計都知道，大貨車的臥鋪就是移動的家。第一天傍晚趕到吳忠服務區(qū)，天已經黑透了，我繞著兩輛車的車身檢查了一圈貨廂，確認貨沒有受潮移位，又打開發(fā)動機艙簡單排查了車況。陳妮則在車廂旁支起卡磁爐，鍋里的水很快燒開，蔥花面條的香味在夜色里漫開，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陳雪雁身子虛，熬不住夜，吃完飯想自己端碗喝湯，手腕剛抬起就輕輕抖了一下，我趕緊伸手接過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還是有點沒力氣?！蔽野阉龅杰嚺?，她就早早鉆進車里歇著了。</p> <p class="ql-block">我剛在車邊的小馬扎上坐下，手機就響了，是狍子打來的。“哥，你們在哪里呢？”電話里他的聲音透著股實在勁兒，“你讓我替嫂子交的那批貨，我已經順利交了，運費也結了。我這就往你卡里打，你查收一下？”我夾著手機，低頭扒了口熱面條，笑著應道：“不急不急，這錢你先拿著。等我們到了北京，你見著你嫂子，親自交她手里多好。”狍子在那頭爽快應了聲：“成！那我就先替嫂子收著。你們路上慢點，照顧好嫂子?！睊炝穗娫?，我和陳妮就著熱氣騰騰的面條，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跑貨運的糗事。誰曾在戈壁灘上陷了車，折騰到后半夜才脫困，直到后半夜，困意上來了，才各自鉆進車里歇息。</p><p class="ql-block">望著車外沉沉的夜色，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陣感慨。跑貨運這些年，風里來雨里去，早已習慣了顛沛流離，可這一路有陳妮搭伴，有雁子在身邊，連服務區(qū)的面條都覺得比往常香。雁子剛做完手術，身子骨還虛，卻從沒喊過一聲苦，這份韌勁，倒比我們這些老爺們還強。這樣的日子，雖然辛苦，卻讓人心安。</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們到了山西朔州服務區(qū)，遇上了點小雨。細密的雨絲打在車身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我冒雨檢查完兩車貨物，回到車旁時，褲腳和鞋都濕了大半。剛要上車，就聽見陳妮喊了一聲：“兄弟，我車的雨刷怎么不動了？”我湊過去一看，前擋風玻璃的雨刷果然僵在原地，任憑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視線瞬間模糊?！芭率蔷€路受潮了?！蔽掖蜷_引擎蓋，借著手電筒的光檢查，陳妮則找了塊干布，一邊擦玻璃一邊念叨：“可別出啥幺蛾子？”我把線路擦干重新接好，雨刷“唰唰”動了起來，兩人都松了口氣。陳妮已經用卡磁爐熱好了馕，炒了兩盤菜，一盤土豆絲，一盤茄子炒肉，本來我們都愛吃辣的，可細心的陳妮怕雁子發(fā)炎，只做清淡的。我走過來，她正給陳雪雁倒駱駝奶。這日子雖辛苦，倒也安然?！标愌┭愫戎鴾責岬哪蹋旖菐е鴾\淺的笑，臉色比出發(fā)時好看了些。我想起上次在烏鞘嶺的驚魂時刻，暴雨沖毀了山路，我們被困在懸崖邊動彈不得，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那時真怕連人帶貨都交代在那兒。如今能這樣安穩(wěn)趕路，身邊有值得信賴的伙伴，有溫熱的飯菜，反倒覺得格外知足。人這一輩子，不就是圖個平平安安，身邊有知冷知熱的人嗎？</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十點多，我們的車眼看就要進入北京延慶，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老九打來的，嗓門大得能穿透聽筒：“小子！我在西北貨運八大金剛群里，知道雁大當家的在烏魯木齊做了闌尾炎手術！狍子那小子提前兩天，就把你托付的貨送到高碑店農貿市場了，現(xiàn)在就在京津冀物流園等著呢！你們先安心把貨交利索，直接去昌平興壽停車場匯合，然后我跟狍子去接你們！”</p> <p class="ql-block">陳雪雁在旁邊聽著，蒼白的臉蛋瞬間有了血色，眼里透著真切的笑說：“還是老九，辦事就是靠譜，這就都給咱們安排好了?！?lt;/p><p class="ql-block">傍晚，我和雁子在延慶交完貨，馬不停蹄趕往昌平找陳妮，她也剛好交完貨。我們兩輛車一前一后，直奔老九指定的昌平興壽停車場。剛把車停穩(wěn)鎖好，一輛銀灰色商務車，如離弦之箭沖了過來，穩(wěn)穩(wěn)停在停車場門口。車門推開的剎那，濃烈的皮革味裹著爽朗的笑聲撲面而來，額日德木圖鐵塔般的身影立在車燈里，滿臉絡腮胡子，隨著笑容一顛一顛的。他先瞧見我，又瞥見一旁的陳雪雁和陳妮，竟一時語無倫次：“小、小子！幾天不見竟學會玩失蹤了？”說著大步上前，一把攬住我，寬厚的巴掌拍得我后背生疼，隨即又直勾勾盯著兩位姑娘，眼睛亮得驚人：“哎呀！真人比群里精神多了！真沒想到，這般能扛事的姑娘，竟能在大西北，開著大貨車闖蕩，實在叫人欽佩！”</p><p class="ql-block">陳雪雁身著工裝褲，利落的剪裁襯得她身形挺拔，即便臉色還帶著術后的蒼白，眼神里卻透著股不服輸?shù)捻g勁，沒有半分嬌弱。連日的趕路讓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卻更顯干練。那是跑貨運的人獨有的精氣神，經得住風吹日曬，扛得起千斤重擔。陳妮則是高挽著發(fā)髻，露出光潔的額頭，額前碎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一雙眼睛清亮有神，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卻更多的是沉著與篤定，高挽的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那是常年搬貨、握方向盤練出來的力量感。她們沒有精致的妝容，身上還帶著旅途的風塵和淡淡的柴油味，卻透著股卸不掉的颯爽，那是在風雨里闖出來的底氣，讓人打心底里生出敬意。</p><p class="ql-block">狍子也跟著下車，咧嘴笑了笑，沒多話，只是眼神在陳妮身上匆匆掃了一遍，他前幾天，只在烏魯木齊醫(yī)院見過陳雪雁一次，壓根沒見過陳妮，多少有些生疏。隨后湊到陳雪雁跟前，一臉實在地問：“嫂子，身子沒啥大礙吧？路上沒遭罪吧？”</p><p class="ql-block">陳雪雁連忙笑著道謝：“學武，真是太謝謝你了，貨送得又快又穩(wěn)妥，幫了嫂子大忙了。我恢復得挺好，路上有你哥和妮姐照應，沒遭罪?！贬笞訐狭藫项^，靦腆地笑了：“嫂子客氣啥，我哥交代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肯定得辦妥妥的。你只管好好養(yǎng)身體就是了。”</p> <p class="ql-block">我拍了拍狍子的肩膀，剛想說些什么，老九就擺擺手說：“你們把貨都交完了就好，走，咱們先回家歇口氣！”說著便領著我們一起上了商務車。</p><p class="ql-block">開往石景山的路上，陳妮好奇地打量著開車的額日德木圖，眼里藏著幾分疑惑，忍不住開口問：“總聽李兄弟說你是‘西北狼’，怎么跑北京來當老板了？”</p><p class="ql-block">額日德木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聲音沉了幾分：“那年，我在格爾木高反腦梗發(fā)作，要不是這小子連夜把我送進醫(yī)院，我這條命早交代在那兒了。我在醫(yī)院躺了三個月，也算想明白了，不能再拿命換錢了。后來在親戚的幫助下，就盤下了京津冀這個小物流園，安安分分做點生意?！彼f著從后視鏡望向我，目光熾熱又真切地說：“不過身份再怎么變，也忘不了一起在西北的路上，扛過風雨的兄弟！”</p><p class="ql-block">我們到了額日德木圖家，他趕緊招呼大伙坐下，忙著泡茶、拿水果，手腳麻利得，不像個平日里當老板的人。額日德木圖問大伙想吃啥，眾人異口同聲地笑著說：“內蒙人還問這個？當然是手把肉配悶倒驢！”</p><p class="ql-block">額日德木圖撓了撓頭，憨笑著擺手說：“按說該給大伙露一手，可你嫂子烏云其木格回藍旗老家吃席了，我做飯就是個二把刀，怕把你們吃吐了。況且兩位妹子是東北人，前門東路小江胡同34號的老根山莊，東北菜做得地道，鍋包肉、地三鮮樣樣正宗，保準合你們胃口！”</p><p class="ql-block">我半摟著陳雪雁起身，指尖能感覺到她身子還有些輕微的顫抖，許是路上累著了，又或是見到新朋友們太高興。剛要邁步，陳雪雁的手機突然“?！钡仨懥艘宦暎擎面冒l(fā)來的短信：“雁子姐！我研究生課題想好了就叫《大貨車女司機群像敘事》，等你們下次來瓜州，我要好好隨車采訪你們，把你們的故事寫下來！”</p><p class="ql-block">陳雪雁看完，忍不住笑出了聲，把短信念給大伙聽。老九笑著說：“這丫頭有眼光！你們這些跑西北的女司機，個個都是好樣的！”</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打趣：“老九，現(xiàn)在不光有兩位能扛事的大妹子，還有個專門寫她們的研究生，這老根山莊的飯局，可得好好安排！”</p><p class="ql-block">額日德木圖哈哈大笑著說：“必須的！少廢話，趕緊上車，老根山莊走起！”（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