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如今刷短視頻，常常會刷到各式抿格斗（抿尖），主食與配菜都豐盛了不少，食材精細(xì)、用料講究，可嘗遍諸多改良版本，卻總也找不回記憶里，家鄉(xiāng)那碗酸湯抿格斗中獨有的清冽酸爽與醇厚本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兒時家境清貧，物資匱乏，白面與大米都是逢年過節(jié)、招待貴客才舍得拿出的稀罕物，尋常日子里從不敢隨意享用。家中田地多種植玉米、谷子、大豆這類高產(chǎn)雜糧，只為撐起一家人的溫飽，抿格斗便成了餐桌上的常客。它的主料以玉米面為主，搭配適量豆面，偶爾再添上少許榆皮面增加黏性，幾種質(zhì)樸雜糧相融，便是農(nóng)家最常用的主食原料。每到正午，一家人結(jié)束一上午的田間勞作歸來，還要趕著孩子們上學(xué)，費時揉搟的精細(xì)面食根本來不及做，這道做法簡單、出鍋迅速的酸湯抿格斗，就成了童年家里最省事、也最離不開的正午家常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榆皮面是鄉(xiāng)間獨有的風(fēng)物，磨得細(xì)潤如粉，只需摻上少許，便能給松散的玉米面和豆面施上溫柔的黏合魔法，讓粗糲的雜糧面緊緊相擁成團。無需費力揉面搟皮，卻自有獨一份的柔韌勁道，最配得上農(nóng)家匆忙而儉樸的正午時光。母親做抿格斗時，先將雜糧面和成溫軟適中的面團，不似白面那般追求筋道彈牙，卻帶著谷物天然的敦實質(zhì)感。灶上大鐵鍋沸水嘩嘩翻滾，蒸騰的白汽裹著醇厚的柴火氣息，漫滿低矮的小屋。母親把木抿床穩(wěn)穩(wěn)架在鍋沿，一手扶牢床身，一手握抿拐緩緩?fù)茐?，面團順著細(xì)密的孔眼簌簌落下，化作一根根勻細(xì)圓潤的面線，像斷開的銀絲，又像垂落的雨線，在滾水中輕輕舒展、上下浮沉。不過片刻功夫，一鍋豐盈飽滿的抿格斗便煮好了。短短十幾分鐘，就能讓忙活一上午的家人吃上熱乎飯食，也從不耽誤我們收拾整齊、按時奔赴學(xué)堂。簡單樸素的工序里，藏著最動人的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煮好的抿格斗撈進(jìn)粗瓷大碗，根根分明卻不粘連，泛著玉米面天然的淺黃底色，質(zhì)樸又溫潤。而撐起整碗滋味的靈魂酸湯，母親也總會依著家常食材變些花樣：自家發(fā)的鮮嫩豆芽、切塊的小土豆，或是嫩白的豆腐下鍋煮軟，再用熱油爆香蔥花蒜末，淋上老鄉(xiāng)家自釀的陳醋，酸香清冽溫潤、不沖鼻不澀口，只調(diào)少許鹽提味，便是豐儉由人的地道滋味。滾燙的酸湯傾瀉而下，瞬間漫過每一根抿格斗，金黃的面線緩緩吸飽酸爽湯汁，搭配軟嫩的時蔬配菜，色澤愈發(fā)溫潤誘人。酸香混著雜糧的醇厚、榆皮面的清潤，裊裊熱氣裹挾著香氣升騰，還未入口，饞意便已被勾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最后撒上鮮靈的蔥絲辣椒提味，整碗面的香氣仿佛被瞬間點燃，鮮爽與熱辣交織纏繞，滋味層層遞進(jìn)，愈品愈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入口的剎那，粗糲與柔滑奇妙交融。抿格斗沒有白面掛面那般細(xì)膩纖巧，卻多了一份扎實厚重的谷物質(zhì)感。摻了榆皮面的面身軟糯順滑、綿密彈牙，咬下去是玉米面天然的清香，豆面的醇厚與榆皮面的柔韌層層疊疊，不寡淡，也不粗糙。酸爽的湯汁裹著軟嫩的豆芽、粉糯的土豆與滑嫩的豆腐在齒間緩緩化開，鮮爽開胃，恰好化解了雜糧自帶的微澀。絲絲辣意在舌尖蔓延，暖香順著喉嚨滑入腸胃，暖流緩緩涌向四肢百骸。粗瓷碗沿?zé)釟怆硽?，大口吸溜著酸爽綿潤的面線，就著脆嫩的蔥絲與鮮辣的滋味，每次都吃得滿頭大汗、渾身通透，足以安撫田間勞作后的滿身疲憊，也撫平了清貧歲月里所有的饑乏與渴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生活漸漸好起來，白面大米成了日常餐桌的標(biāo)配，各式面食米飯花樣迭出，口味愈發(fā)豐富。我也離開家鄉(xiāng)，在城市工作生活，嘗過爽滑筋道的拉面、手工現(xiàn)搟的切面、湯底鮮美的各式面點……卻總會在某些正午時分，沒來由地想起家里那碗酸湯抿格斗。閑暇時刷社交平臺，偶見老家老鄉(xiāng)曬出剛出鍋的酸湯抿格斗，面線換成了細(xì)膩的白面、白嫩瑩潤，辣油紅亮鮮亮，蔥絲青翠欲滴，明明隔著一方屏幕，卻仿佛能聞到那股熟悉的酸香與谷物香，心底的饞意與思鄉(xiāng)情，一下子被勾得蠢蠢欲動。為了找回那口魂牽夢縈的味道，我開始在城市的街巷里留心打聽，專門尋找老鄉(xiāng)開的鄉(xiāng)土菜館，只要聽說哪家有抿格斗，總要專程趕去，點上一碗細(xì)細(xì)品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尋遍城中大小館子，要么少了獨特柔韌，要么缺了家鄉(xiāng)陳醋的清冽酸爽，或是沒有了雜糧面的原生香氣，終究吃不出記憶里的半分神韻。如今地道的榆皮面愈發(fā)難尋，合比例的玉米面、豆面也少見蹤跡，更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守在灶臺邊，用老舊的抿床推擠出一根根面線，為我煮上一碗加了豆芽土豆、撒著蔥絲辣椒的酸湯抿格斗。母親離開我，已然整整六年，那碗專屬于我的、帶著母愛的酸湯抿格斗，終究再也吃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那些關(guān)于酸湯抿格斗的記憶，從未隨著歲月流逝而淡去。它從不是什么珍饈美味，只是貧寒歲月里果腹的尋常飯食，可那一根根溫潤綿密的面線，那一碗酸香鮮辣的熱湯，那正午時分滿屋不散的谷物香氣，都承載著童年的煙火、田間的風(fēng)霜、母親的辛勞，還有太行山腳下那個小鄉(xiāng)村里，一家人匆匆卻溫暖的正午時光。那混雜著雜糧香、酸湯香、椒香與煙火氣的味道，早已刻進(jìn)我的骨血，成為獨屬于我的、不可替代的鄉(xiāng)愁印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間至味，從來不在盛宴珍饈，而在尋常煙火里。這一碗酸湯抿格斗，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念不完的故鄉(xiāng)，是再也觸不到的遠(yuǎn)去母親，是我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魂牽夢繞、一嘗便心安的舌尖上的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