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此文寫于2015年5月23日。寫好之后，我拿給媽媽看，說想用于我的博客，媽媽堅決不同意，問她為什么也不說。我只好一直存著?，F(xiàn)在媽媽已經(jīng)離開我們了，我覺得，這一段歷史不僅僅是媽媽一個人的，也是那個時代的寫照。所以我把當時的記錄公布出來，僅以此祭奠媽媽——</p> <p class="ql-block">大妹回國，我也就經(jīng)?；丶腋娨娒妫匀灰才銒寢屢粔K兒聊聊天。吃中飯時，媽媽忽然讓我們猜今天（2015年5月18日）是什么日子，我們姐妹三人面面相覷，不知媽媽在賣什么關(guān)子。媽媽笑著隨即說道，“你們肯定不知道，這是我來北京68周年的紀念日！”我們立即說，快說說，把您怎么來北京的故事講講吧。于是媽媽講起那遙遠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媽媽說，她高中畢業(yè)后一直向往革命，但此事父母肯定不會答應，于是她聲稱要到北平上學，這樣呢，父母也就同意她遠行了。她第一站先到了重慶，找到她的一個堂叔。堂叔幫她買好了去北平的機票，1947年5月18日，她就登上一架雙翼飛機，向北平出發(fā)。那時媽媽還未滿20周歲，她的膽子的確夠大的。雙翼飛機上有20多個乘客，媽媽正好坐在靠近機艙門的地方。那時的飛機，機艙封閉不嚴，飛上高空以后，機艙內(nèi)的溫度驟然下降，凍得大家渾身發(fā)抖。媽媽說她幸好隨身帶了一件毛衣，還算救了急。飛機飛行了五六個小時，下午到了北平西郊機場，然后轉(zhuǎn)乘機場客車，抵達了位于東四附近的民航服務處，一群四川老鄉(xiāng)，也是她的蜀光中學的同學都來歡迎她，氣氛相當熱烈。</p><p class="ql-block">同學們簇擁著她到了北海附近的一處四合院，一個名叫劉鎮(zhèn)聲的同學租了兩間小屋住在那兒。原來，劉鎮(zhèn)聲雖然在北京大學上學，但他已經(jīng)結(jié)婚，所以租房子住在外面。那是一處老宅子，院落很大，房東姓朱，住在后面的大院子里，前面的小院出租給了一些學生。媽媽一到北平，能順利入住城內(nèi)，全靠那些好朋友。之后的幾十年，媽媽與她的那些四川老鄉(xiāng)、同學一直往來不斷，結(jié)下了深厚的友誼，以至于我們與她的同學的孩子們也成了好朋友。</p><p class="ql-block">媽媽說，她之所以能準確地記住1947年5月18日那個日期，源于到北平的第三天，她就與許多進步青年學生一起參加了北平爆發(fā)的反饑餓、反內(nèi)戰(zhàn)游行示威活動。我想讓媽媽詳細地講講，可她敷衍我們說，記不清了，我只能想像著電影《青春之歌》里學生們游行的情景。</p> <p class="ql-block">媽媽說，她在北平待了大約有半年的時間，并沒有準備去考大學，而是積極地準備去那時進步青年都向往的地方——解放區(qū)。她秘密地參加了共產(chǎn)黨的外圍組織“臘月讀書會”組織的學習活動，學到了許多革命理論，這更堅定了她參加革命的信心。</p><p class="ql-block">大約是入冬后的一天，媽媽和十幾個青年，按照地下黨的安排，分別去往天津，準備轉(zhuǎn)道再去解放區(qū)。媽媽是乘火車去的天津，她先住在了她的中學同學周英瑞在南開大學的宿舍。我們七嘴八舌地提出置疑，說媽媽是四川人，怎么在天津會有同學。媽媽說，周英瑞是是天津人，抗戰(zhàn)時期，天津的九達鹽業(yè)公司南遷到自貢，周跟隨父母在自貢讀書?？箲?zhàn)勝利后，周的一家隨公司遷回天津，周考上南開大學，就是這么一回事。</p><p class="ql-block">她駁斥我們說，她的同學來自全國各地，湖北、東北、河北都有。我立即想起她曾經(jīng)給我們學過她的老師的一些方言。比如說“日本人”，東北人讀作“yì běn yín”，湖北人讀作“ér bèn rěn”，于是就有“一本人”“二本人”之笑談了。 南開大學是進步青年的秘密集合地點，這個情況可能已被當局掌握在手，政府在大學里專門派有學監(jiān)，實時監(jiān)控進步學生動向。所以媽媽她們的行動格外小心，暗地里悄悄地做著出遠門的準備。</p><p class="ql-block">首先是服裝，解放區(qū)在農(nóng)村，路途中經(jīng)過的也多是鄉(xiāng)村，媽媽那一身學生裝就太扎眼了。她跟著周英瑞在一個舊衣店里買了一件墨綠色帶紫色鑲邊的外衣，又買了一塊方方的藍地紅花布，當做頭巾。晚上回到宿舍，周英瑞左看右看仍說不行，媽媽穿了一雙漂亮的高跟高腰牛皮靴，這怎么像是農(nóng)村姑娘的穿著打扮呢？她趁別的同學去上晚自習時帶媽媽去了一個宿舍，用媽媽那雙牛皮靴換了一雙大小差不多的薄棉鞋，給了媽媽。周英瑞認為打扮得差不多了，可媽媽覺得還有兩件東西是必帶的，那就是手表和鋼筆。于是她又連夜在長褲的兩條褲腳的內(nèi)側(cè)分別縫了個小袋子，一邊放手表，一邊放鋼筆。晚上，媽媽激動得一夜睡不著覺。</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在集合地點媽媽又見到了幾個同志，其中一個北大中文系的學生李森（化名）是他們的召集人。于是他們一行十四五個年輕人就出發(fā)了。大家遠遠地跟著，每個人都與前面的同志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們先來到一個天津郊區(qū)的小集鎮(zhèn)六里臺，但走了沒有多遠，李森就發(fā)現(xiàn)情況有些不好。集市上布置的警力十分強，出口都被警察封鎖了，還有一些特務模樣的人在暗處監(jiān)視著集市上的動向。李森告誡大家說，“今天不能走了，咱們改日再走，現(xiàn)在分散回去吧。”</p><p class="ql-block">媽媽回到南開大學又去找周英瑞，她說媽媽不能再在那個宿舍住了，因為換鞋的事，媽媽已經(jīng)暴露，別人很可能已經(jīng)猜到媽媽換鞋的目的了（這種事情南開大學里已經(jīng)多次發(fā)生過，早就引起了學監(jiān)的注意）。媽媽只好跟著周英瑞去她家借住了一晚，但這事如果被發(fā)現(xiàn)，周家很可能受牽連。</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又接到出發(fā)的通知。媽媽準時來到六里臺，找到了頭一天見過的并不太熟悉的同志。頭一天那么嚴格地盤查，這一天卻幾乎無人盤查。大家都順利出了集鎮(zhèn)。</p><p class="ql-block">我們又提出了疑問，說媽媽是四川人，如果盤查崗哨還在，即使沒從身上搜出什么可疑的東西，一說話也得露餡。媽媽說她的中學同學、老師來自山南海北，她早就會說北方話——我們至今還以為媽媽的普通話是解放后學的呢！</p><p class="ql-block">三三兩兩的，一會兒就集合了十多個年輕人。李森去雇了兩輛牛車，裝上了一些簡單的行李，幾個年齡小的姑娘也坐了上去，牛車就向滄縣方向出發(fā)了。</p><p class="ql-block">出了六里臺就是兩不管地區(qū)——國民黨與共產(chǎn)黨都沒有軍隊駐扎。天氣有些陰沉，雖然是初冬，可前兩天曾下過雪，道路很泥濘。大家輪流上車坐一會兒，再走一會兒。坐在車上，西北風一吹，不一會兒手腳就凍僵了；在地上走的，薄棉鞋也很快就濕了。但大家的情緒特別好，有人還唱起了歌。</p><p class="ql-block">路上，有人提議為了不給自己家人帶來麻煩，應該改名字。媽媽說，她早就給自己想好了名字，可以跟著母親姓劉，從父親的名字里選一個“蘇”字，就叫劉蘇，這個名字從兩方面說都很有意義，從此“劉蘇”就跟著她，一直叫到了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她還幫好幾個人起了名字。有個姑娘來自江西沅江旁，媽媽給她起名叫文沅；有個青年臉龐黑紅，媽媽給他起名叫洪早（紅棗諧音）；舒大璋面色不佳，媽媽給他起名叫黃亦青；還有一個改名叫王羊，是不是取亡羊補牢之意，也未可知。大家說說笑笑，都依照媽媽的提議改了名，幾十年后再見面時，還有人提起這段改名的趣事。</p><p class="ql-block">大家曉行夜宿，日夜兼程。但不到兩百里的路程，仍然走了快三天才到了滄縣的地界。滄縣解放區(qū)的負責人榮高棠同志(解放后曾任團中央書記，國家體委副主任)前來迎接。之后就是培訓學習。媽媽說，她記得最清楚的是榮高棠同志的愛人管平大姐教給她們許多革命歌曲，還教她們跳秧歌舞。這一批革命青年經(jīng)過短暫的培訓，就分赴各個解放區(qū)。</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期間，媽媽曾就讀于華北聯(lián)大(后更名為華北大學，解放后與北方大學合并為中國人民大學)，一年畢業(yè)后分配到華北人民政府，</span>一直在宣傳部門工作，參加了解放全中國的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他們輾轉(zhuǎn)逐鹿、蔚縣、井陘、陽泉、定縣、建屏（平山）等地，1949年初，跟著解放大軍勝利進入北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19-04-05</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