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茶花開了,又是一個年終歲末。</p><p class="ql-block"> 窗臺外的茶花開了。是那種最樸實的山茶,紅的、粉的,薄薄的幾層,在雨里濕漉漉地粘著枝頭,像是誰信手點上去的幾點水彩,還未干透,便要化開了。開得靜靜的,開得怯怯的,沒有“爛紅如火雪中開”的意氣,倒像是在這歲末的寒里攢了些微弱的顏色,小心翼翼地探出來,自己先就帶了幾分羞赧似的??淳昧?,那粉便有些蒼白的意味,這不是從花心里生出的鮮活,是時光漂洗過的、褪了色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庭前的蟹爪蘭卻開得很是喜慶。一串串的,倒垂著,紅得那么熱鬧,那么理直氣壯,像一串串忘了時節(jié)的小鞭炮,非要在這濕冷的空氣里炸出些暖和的響聲來。那紅是飽滿的,是充盈的,每一片花瓣都伸張到極致,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氣都用在這幾天里。這喜慶是它自己的,與我無關(guān)。我看著那熱鬧的紅,心里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寂靜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這話是誰說過的?竟覺得貼切得有些殘忍了。</p> <p class="ql-block"> 屋后,景象便陡然不同了。那幾株小葉欖仁,高高的,瘦瘦的,枝丫已是光禿了。夏日里那樣豐腴的、層層疊疊的綠云,不知何時,已被寒風(fēng)與時光收拾得干干凈凈。此刻,它們只用那疏朗的、黑色的線條,分割著鉛灰色的天空。那線條是硬的,也是脆的,仿佛輕輕一折,就會發(fā)出清冷的脆響。沒有幾片葉子留戀。它們就那樣安靜地舉著空空的枝椏,像一幅筆意簡潔的木刻畫,又像歲月在此處忽然停駐,留下一個沉默的、刪盡繁縟的姿勢。這光禿,竟比那熱鬧的紅,更讓人覺得安穩(wěn),覺得真實。<span style="font-size:18px;">兩只老鵝因為基督徒禮拜走動頻繁,也跟著喧叫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 周末下著小雨。雨絲細得看不見,只覺得臉上、手上,時不時地有一星涼意,輕輕地貼上,又悄悄地化了。空氣里滿是潤濕的泥土與朽葉的氣味,沉沉的,往肺里鉆。這雨下得沒有聲響,卻把整個世界都浸在了一種無邊無際的、灰蒙蒙的潮濕里。時光的流動,在這樣的雨天,變得可以觸摸了。它不再是鐘表上那根冷酷的、一跳一跳的指針,而是成了這彌漫的水汽,成了屋檐下漸漸拉長的水痕,成了心底一絲一絲漫上來的涼。</p> <p class="ql-block"> 這樣的景物,聚在歲末的這一個角落里,默默地敘說著時序的輪轉(zhuǎn)。茶花是新開的,卻帶著舊歲的顏色;蟹爪蘭的熱鬧,像一句過于用力的道別;欖仁樹的禿枝,是繁華落盡后坦然的筋骨;老鵝的喧叫,那是人間煙火氣。它們各自守著各自的時間,又在同一個瞬間里展示。看久了,便覺得人心也像這一方小小的院落,被不同的季候分割著。有時是怯生生的茶花,想要抓住一點什么;有時是那不知愁的蟹爪蘭,只顧著眼前的歡騰;更多的,或許是那欖仁樹的冬天,明知是空,卻還要直直地站著,伸向天空。</p><p class="ql-block"> 人心不測,大約便是這季候的無常罷。自己尚且測不準自己下一刻的心緒,是花開還是葉落,又怎能奢求他人的庭院里,永遠是期待中的風(fēng)景呢?只是在這測不準的紛擾與變遷里,總還有一點東西,像那欖仁樹深埋在地下的根,是冷的,也是堅實的。</p><p class="ql-block"> 這雨,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了。我轉(zhuǎn)身回屋,掩上門,將那濕漉漉的、交織著開謝與榮枯的院落關(guān)在外面。屋里是暗的,靜的。方才眼底的那些顏色與線條,卻更清晰起來,在昏暗中浮動。我泡茶獨飲,我知道,它們會跟著我,就像我知道,無論時序如何輪轉(zhuǎn),人心如何飄忽,那條來時路上深深淺淺的腳印,早已印在骨子里了。茶花會謝,蟹爪蘭的熱鬧會沉寂,禿枝上終將再披新綠。而路,一直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學(xué)校教室琉璃屋檐下的雨水,細細地流著,流著,像一條不肯干涸的、極細的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