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文：湖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昆亭街路往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江水暖鴨先知?！蔽襾辛⒂谑ド綆X墩那片舊時的古紅楓樹下，雖樹干早已不在，卻仿佛仍能仰見枝頭鼓起米粒似的新芽，在記憶的風里微微顫動。沿著向南那一枝望去，三面青山如懷，溫柔環(huán)抱；遠處東海漾著春日的柔光，波痕澹澹，將那名叫昆亭的山村襯得格外明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俯身南望，村口那條街路便在晨霧中蘇醒過來，熱鬧得不像回憶。有人肩扛農(nóng)具走向田埂，身影沉穩(wěn)如耕牛；婦人手挽竹籃，步履輕緩，籃邊菜蔬還垂著露；成群的學生背著書包，笑聲脆生生的向?qū)W校走來；也有遠客徐行，走走停停，像是來探訪一段被時光磨亮的舊事……人影絡(luò)繹，竟比門前溪水還活潑。各種聲響也從低處裊裊浮上來——叫賣的悠長、打鐵的叮當、人語的溫軟，都融融地攪在一處，漫過黑瓦屋頂，漫成一片暖烘烘的、屬于春天的喧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都是我童年的聲響與形影了。那幾棵真正的古紅楓，早在六十年代就被伐下，作了圍海造田的溜板。它們的香氣散進泥土，溶入海堤，只在某些濕潤的南風里，隱約送來一絲似有還無的、屬于過去的芬芳。它們來過這人世，如今記得的人，卻漸漸稀了。而那些街聲、鐵聲、人聲，也早已隨風飄遠，散作時光深處的絮語，輕輕，輕輕，不再回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條街路，南北走向，如一根溫潤的脊梁，貫通整個昆亭，串起上劉、燕灣、桂池三個自然村。北起上劉橫塘十字路口，南止欄瑞橋，不過八九百米，寬僅二米左右，路面全由烏黑的鵝卵石鋪成，鄉(xiāng)人喚作“石彈路”。舊時，它是出入昆亭最主要的氣脈，也是人間煙火的歸宿與希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街隨村生，路因人旺。它并非規(guī)整的市集，也無氣派的商鋪，只是依著人跡，在路兩側(cè)零零星星地生出些生計來——水產(chǎn)行、木工店、剃頭店、打鐵聲叮當?shù)淖鞣?、布店、飲食店，還有鞋匠、銅匠、箍桶匠的身影，和那“嘭、嘭”悶響的彈棉花聲……我如一只歸來的燕子，在今日靜寂的街路上來回低飛，試圖停在往日的某片屋檐下?？赡切┦煜さ闹魅四?？都不見了。留下的，只是幾代人掌心般溫熱的記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緩步走著。兩旁老屋大多已翻新，模樣變了，氣息也陌生。唯有一幢不見門牌的舊樓，木門虛掩，似在低語。它叫“五豐店”，解放前是間熱鬧的水產(chǎn)行，專收村人趕海回來的蟶子、泥螺、蚶子等涂貨，再雇挑夫一擔擔運出山去。挑夫們走的，是那條要翻過小白嶺的蜿蜒山路，村人稱之為“挑小白擔”。咸濕的海味，就這樣換成了生計的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十年代，這里成了供銷社的布店。一匹匹靛藍、藏青、草綠色的布匹，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光，讓婦人們不必再遠赴二十里外的柴橋，便能剪回一段體面。那些量布、裁衣的窸窣聲，仿佛還沾在斑駁的木柜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更難忘的，是路邊幾戶行販。他們專收趕海人零星拾回的小海鮮，半夜便起身挑擔，趕在天亮前抵達柴橋、霞浦等地的集市。潮水漲落便是他們的時辰，煤油燈常在深夜亮著，等待歸來的海客。一天半夜，我和二哥下涂拾夜泥螺回來，聽到了我們的腳步和說話聲，即刻出來收購，兄弟倆把拾來的泥螺賣給了他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幾戶行販心算如飛，報價唱收的聲調(diào)，竟有山歌般的韻律：“蟶子上賬來…三角伍分一斤吶…一斤八兩哦…陸角叁分洋鈿也……”這聲音，這手藝，如今都已失了傳，只泊在老人的唇邊，欲說還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街路更是情分的紐帶。迎面相遇，總是一聲“阿哥”、“阿嫂”、“阿叔”、“阿伯”，溫厚的鄉(xiāng)音纏著鄉(xiāng)音，親熱得像一大家子人。石條凳上總是坐著人，茶余飯后，談山海經(jīng)，話莊稼事，古今多少趣聞，都在這方寸間吞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劉南6號”，一間低矮小屋，曾是理發(fā)店，我們那時叫“剃頭店”。店主是我父親的老友，為人厚道，手藝精到。我最記得臘月里，人人都要剃個“過年頭”，屋里坐滿了候著的人，熱氣與皂香混在一起，是新年最初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隔壁木工店的刨花香，與彈棉花店“嘭嘭”的節(jié)奏一唱一和。70年代末，這里成了社辦飲食店，炸油條、蒸饅頭、磨豆?jié){的香氣，從清晨便開始流淌，讓清貧的日子也有了扎實的暖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斜對門那家水產(chǎn)店，則讓街路的海味更濃了。昆亭的泥螺聞名寧波，遠在上海也有一定的知名度。而來自外海的黃魚、帶魚、烏賊、鯧魚也在此登岸，豐富了家家戶戶的餐桌。如今店已不存，只剩一片空地，做了村民活動場所，孩童的歡笑代替了當年的市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目光落在一排沉靜的舊屋上——新祖堂。門扉緊閉，色如凝墨，唯有古銅門環(huán)被歲月摩挲得溫潤發(fā)亮。叩環(huán)之聲沉郁厚重，仿佛能喚醒堂內(nèi)沉睡的先靈。這里也曾歷盡滄桑，做過公社信用社、綜合廠，駐過銅匠、箍桶匠……我父親曾在信用社工作，童年的我常來玩耍，甚至伴父親夜宿于此。那些油燈下翻動賬頁的窸窣，銅器碰撞的清音，都成了童年最深的烙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條街路早已不復(fù)喧嚷，但它沉睡的石子依然記得每一雙走過的腳，每一份挑起的生計，每一句寒暄的溫度。原來，一條路的真正意義并不在于它始終如初的模樣，而在于它曾如何溫柔地托起一代代人的悲歡，將平凡的步履匯成文明的脈搏。當炊煙散盡、市聲沉寂，真正留下來的，是時光也無法沖刷的集體記憶——它在廢墟上生長，在變遷中延續(xù)，最終教會我們：所謂故鄉(xiāng)，從來不是一處凝固的風景，而是一條流動的河，我們在其中逝去，亦在其中永恒。</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