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紅燈籠高懸，一個碩大的“福”字在陽光下灼灼生輝，底下“HAPPY NEW YEAR”的英文字樣并不突兀，倒像一句坦蕩的問候——魏坡的新年，既守著老灶臺的火苗，也迎著新風拂面。我站在欄桿外仰頭看，燈籠的紅映在眼底，也映在身后那堵剛刷過朱砂的磚墻上。這紅，不是博物館玻璃柜里的標本，是活的，是晾在竹竿上的臘腸、是孩子手里攥著沒放完的炮捻、是阿婆遞來那碗熱騰騰小碗湯上浮著的油星兒。</p> <p class="ql-block">拐進那條掛滿燈籠的街，風里飄著“大肚面”的吆喝聲。木桌擺在青石板上，幾把竹椅歪斜著曬太陽，一位大叔正用長筷攪動銅鍋里的湯底，白氣一縷縷往上躥，混著香料味兒鉆進鼻腔。我坐下點了一碗，老板娘笑著往碗里多舀了一勺肉臊，說：“魏坡人，不興虧待自己，更不虧待過路的。”——這街沒變窄，可腳步慢了；燈籠沒變舊，可光更暖了。</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一直鋪到塔影底下。茅草頂?shù)臄偽话ぶ嗤呶蓍?，燈籠在風里輕輕晃，像小時候外婆搖的蒲扇。我買了一串糖葫蘆，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咬一口，酸得瞇眼，卻見幾個孩子追著一只紙鳶跑過塔基，笑聲撞在飛檐翹角上，又彈回來，清亮亮的。那塔還是老樣子，三層木構，榫卯咬得結實，只是塔身新刷了桐油，木紋里透出溫潤的光。</p> <p class="ql-block">亭子就在街心，紅柱子，灰瓦頂，檐角懸著銅鈴。亭下“魏坡小碗湯”的黃招牌被擦得發(fā)亮，幾個老人坐在條凳上喝湯，話不多，湯勺碰碗沿的輕響，倒比鳥叫還勤快。我端著碗坐在旁邊，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里漫開。一位穿藍布衫的老伯忽然指著亭子梁上一處雕花說：“這鳳凰，是我爹那輩刻的——那時這兒還是土路，連燈籠都點不起。”他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像老墻縫里鉆出的藤蔓，不爭不搶，卻扎得深。</p> <p class="ql-block">轉過一道磚墻，是個小院。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里面靜得很。一棵老槐樹光著枝，影子斜斜地鋪在石階上，樹下石磨盤還留著半圈淺淺的凹痕。我伸手摸了摸，涼，卻不是冷，是那種被無數(shù)雙手盤過、焐過的涼。院角一叢臘梅正開著，細枝挑著幾朵黃蕊，香氣淡得幾乎抓不住，可一低頭，就撞了個滿懷。</p> <p class="ql-block">紅亭子旁新搭了個小舞臺，不是鋼筋水泥，是幾根老榆木搭的架子，頂上垂著幾盞紙燈籠。傍晚時分，有姑娘穿素色棉裙唱歌，吉他聲軟軟的，像檐角滴下的春水。幾個孩子蹲在臺下，手里捏著剛捏好的泥兔子——那兔子雕塑就立在村口，粉白相間，憨得讓人想笑。一位老木匠坐在不遠處削木頭，削下的薄片打著旋兒落進風里，他抬頭看了眼兔子，又低頭繼續(xù)削：“新東西，得用老法子托著，才站得穩(wěn)。”</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面寫滿“?！弊值募t墻前，旁邊石磨還在。一位穿紅圍巾的姑娘正扶著磨把笑，她身后是整面墻的“?！?，金粉在陽光里微微發(fā)亮。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村里誰家翻修老屋，總要在梁上壓一塊紅布、寫一個“?！弊帧皇菆D吉利，是怕日子跑得太快，得用點紅、用點字，把它輕輕按住。</p> <p class="ql-block">塔樓在夕陽里鍍了層金邊，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一串沒寫完的省略號。紅帳篷下，賣糖畫的老人正吹出一只鳳凰，糖絲在晚風里顫巍巍地亮。我買下它，沒吃，舉在手里，看那鳳凰的翅膀被光托著，輕輕扇動——魏坡的變遷，原來不是推倒重來，是把舊瓦片擦亮，把老故事續(xù)寫，把“福”字寫得更大些，再讓燈籠，一盞一盞，亮得更久些。</p>
<p class="ql-block">走時，我回頭望了一眼。塔影斜長，燈籠初上，石板路上人影三三兩兩，像一幀沒剪掉的膠片——底片是孟津的土，顯影是魏坡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