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臟物(小小說)</b></p><p class="ql-block"> ——作者:小草</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清晨七點半，梅麗踩著積雪上了醫(yī)院的班車。車窗上結著一層薄霜，她用指甲劃出一道弧線，看見灰蒙蒙的天和光禿禿的梧桐枝椏。去新醫(yī)院的路上要四十分鐘，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身旁的女兒小雅正低頭刷手機。</p><p class="ql-block">"媽，其實不用陪，我都二十四了。"</p><p class="ql-block">"無痛胃鏡要全麻，醫(yī)院規(guī)定必須家屬簽字。"梅麗沒睜眼，"你爸呢？"</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赡茉谛聟^(qū)吧。"</p><p class="ql-block">梅麗不再說話。大孬在新區(qū)醫(yī)院后勤科當科長，新分的房子就在醫(yī)院家屬樓。裝修完三個月了，她一次都沒去過——不是忙，是不想。和大孬冷戰(zhàn)這一年，她寧愿守著老區(qū)這棟八十年代的筒子樓，聽隔壁老太太的收音機，聞樓道里永遠散不去的酸菜味。</p><p class="ql-block">胃鏡做完是十一點半。小雅臉色蒼白，扶著墻干嘔了兩下。梅麗遞過溫水，看著女兒被麻藥折騰得渙散的眼神，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自己生她時的情形。也是冬天，也是這么冷，大孬在產(chǎn)房外抽了半包煙，進來時眼眶是紅的，說"再也不生了，太受罪"。</p><p class="ql-block">那時候他們還是好的。</p><p class="ql-block">"去新房歇會兒吧，"梅麗扶住女兒，"離你上班還有三小時。"</p><p class="ql-block"> 新房子在十二樓，電梯里有股嶄新的橡膠味。梅麗用鑰匙開門時手有些抖——這把鑰匙是裝修時差人捎來的，她攥了三個月，鑰匙齒都硌進了掌心紋路。</p><p class="ql-block"> 屋里很暖，地暖烘出一股淡淡的甲醛味。大孬顯然住得倉促，沙發(fā)上搭著件皺巴巴的襯衫，茶幾上堆著外賣盒。梅麗讓小雅進次臥躺下，自己想去衛(wèi)生間洗把臉。</p><p class="ql-block">就是那一瞬間。</p><p class="ql-block"> 米色的瓷磚墻上，掛著一條女式長褲。黑色，緊身，褲長不過九十公分。梅麗盯著那條褲子，感覺血液正從腳底一寸寸抽離。她太熟悉自己的衣物了——她一米六五，穿二尺二的腰；這條褲子，最多一尺九。</p><p class="ql-block">不是她的。</p><p class="ql-block"> 小雅一米七，骨架隨她爸，這條褲子她塞都塞不進去。</p><p class="ql-block"> 她輕輕帶上門，走進主臥。雙人床上鋪著深灰色的四件套，兩個枕頭并排放著，其中一個凹陷明顯。她拉開衣柜，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然后她看見了那套粉紅色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蕾絲花邊，吊帶睡裙，配套的睡袍。布料薄得透光，尺碼是S。旁邊還掛著一件真絲胸罩，淡紫色，杯型小巧得像少女的款式。</p><p class="ql-block"> 梅麗站在衣柜前，感覺自己變成了一件被抽掉骨架的衣服。她機械地轉身，回到衛(wèi)生間，掀開馬桶旁的垃圾桶——用過的衛(wèi)生巾，護墊，卷成一團的手紙。她甚至不需要細看，女人的身體記憶比大腦更誠實，這些用品的規(guī)格、使用方式，都在訴說著另一個女人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她在客廳找袋子，想把這些東西裝起來。打開玄關柜，里面有個超市購物袋，伸手一摸，觸到柔軟的布料。掏出來，是一條紅色內(nèi)褲。同樣的小尺碼，同樣的緊身款，褲腰上還印著卡通圖案。</p><p class="ql-block"> 梅麗把這一切裝進袋子。褲子、睡衣、睡袍、內(nèi)衣、衛(wèi)生巾。她系緊袋口，像系緊一個潰爛的傷口。</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下樓時，雪又開始下了。</p><p class="ql-block"> 梅麗沒有打傘。雪花落在她的羊絨大衣上，化成細小的水珠，滲進纖維深處。她想起一個月前，婆婆確實來過新區(qū)——八十歲的老太太，肺氣腫住院，大孬說在新房住了一晚，方便第二天復查。</p><p class="ql-block"> 她掏出手機，手指凍得發(fā)僵。婆婆接得很快，背景音是老年戲曲頻道的鑼鼓聲。</p><p class="ql-block">"媽，我問您個事。"梅麗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您上次住新房，是不是落東西了？"</p><p class="ql-block">"啥？"</p><p class="ql-block">"褲子，內(nèi)衣，睡衣。"梅麗一字一頓，"粉色的，蕾絲的。"</p><p class="ql-block">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婆婆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詭異的輕快："哎呀！是我的！我這老糊涂，忘在那兒了！梅麗啊，你幫我收著，哪天讓你大姐來取——"</p><p class="ql-block">"媽，"梅麗打斷她，"那睡衣是S碼的。您穿XL。"</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長到梅麗能聽見雪落在樹葉上的簌簌聲。然后婆婆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梅麗啊，你別多想。大孬他……"</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梅麗掛斷電話。她站在小區(qū)的花壇邊，看著袋子里露出一角的粉紅色蕾絲，忽然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雪花灌進她的領口，她也不覺得冷。</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二十年前，大孬還是個內(nèi)科醫(yī)生，值夜班回來，會給她帶醫(yī)院食堂的肉包子。那時候他們住在單身宿舍，十八平米，廁所公用，但她覺得那是最踏實的地方。后來有了小雅，后來大孬當了科長，后來分了新房，后來——</p><p class="ql-block"> 后來就有了S碼的睡衣，和八十歲婆婆的謊言。</p><p class="ql-block"> 手機又響了。是大姐。</p><p class="ql-block"> "梅麗啊，我聽媽說了。那衣服是我的，上次去看媽，落那兒了——"</p><p class="ql-block">"大姐，"梅麗說，"你穿L碼。"</p><p class="ql-block"> 電話那頭噎住了。梅麗繼續(xù)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路面結了層薄冰。她摔了第一跤時，袋子飛出去，那條紅色內(nèi)褲掉在雪地上，像一攤血。她爬起來，拍掉身上的雪，把東西一件件撿回去。</p><p class="ql-block">二姐的電話來得更快。</p><p class="ql-block">"梅麗，我那閨女，上次去她舅那兒玩，衣服落——"</p><p class="ql-block">"二姐，你閨女十二歲，一米四。"梅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條褲子，一米五的女人都穿不下。"</p><p class="ql-block"> 她掛斷電話，繼續(xù)走。從新區(qū)到老區(qū)，七公里，步行要一個半小時。她走過新建的商業(yè)街，玻璃幕墻映出她佝僂的身影；走過跨河大橋，冰層下的河水黑得像墨；走過老城區(qū)的菜市場，攤販們正在收攤，看見她都露出詫異的表情——這個拎著袋子的女人，頭發(fā)上結著霜，褲腿濕透，像是從河里爬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她摔了第二跤，第三跤。最后一次是在老區(qū)醫(yī)院的門口，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她坐在地上，看著袋子里露出的衛(wèi)生巾包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孬第一次看見她來月經(jīng)時的表情。那時候他剛實習，手忙腳亂地給她煮紅糖水，說"女人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他大概會給另一個女人煮紅糖水了。S碼的，穿粉色蕾絲的，會在他值夜班時等他回家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梅麗慢慢爬起來。她想起自己曾想過把袋子提到縣政府，找縣長評理；想起自己曾想過沖到大孬的科室，當著所有人的面撕開這個虛偽的家；想起自己曾想過給小雅打電話，告訴她你爸是個畜生——</p><p class="ql-block"> 但她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的雪，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筒子樓的樓道里，聲控燈壞了。梅麗摸黑爬到四樓，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屋里比外面還冷——老區(qū)的暖氣總是不好，她習慣了。</p><p class="ql-block"> 她把袋子放在門后，沒有打開。</p><p class="ql-block"> 小雅晚上回來，臉色好了些，說"媽，新房挺暖和的，你怎么不住那邊？"</p><p class="ql-block">"住慣了。"梅麗在廚房煮面，"那邊甲醛重。"</p><p class="ql-block">"我爸呢？"</p><p class="ql-block">"忙。"</p><p class="ql-block"> 小雅沒再追問。她太熟悉這種對話了，從小聽到大。她回自己房間關上門，梅麗聽見視頻通話的提示音，然后是女兒壓低的笑聲——大概是男朋友，那個在老區(qū)醫(yī)院實習的醫(yī)生。</p><p class="ql-block"> 梅麗端著面碗，坐在窗前。雪還在下，路燈照出一片昏黃的光暈。她想起那個袋子里裝的東西，想起婆婆和大姑子們拙劣的謊言，想起大孬此刻可能正在某個溫暖的房間里，擁著那個S碼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她應該憤怒的。她知道。她應該沖過去，撕扯，哭喊，把一切都砸爛。但她只是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像這冬夜的雪，無聲無息地覆蓋了一切。</p><p class="ql-block"> 手機亮了。大孬發(fā)來的微信："這周回不回來？"</p><p class="ql-block">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鎖屏。然后她回復："不回。"</p><p class="ql-block"> 沒有質(zhì)問，沒有攤牌，沒有撕破臉。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麗麗，女人這輩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才能過下去。"那時候她還不懂，現(xiàn)在她懂了——但有些真相，一旦看見，就再也閉不上眼了。</p><p class="ql-block"> 她起身，把門后的袋子拎進衛(wèi)生間。一件一件，她把那些"臟物"扔進垃圾桶。粉色睡衣，紅色內(nèi)褲，黑色長褲，還有那些被使用過的、帶著另一個女人體溫的衛(wèi)生用品。</p><p class="ql-block"> 沖水的時候，她聽見漩渦轟鳴的聲音，像某種巨獸的吞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是周日，梅麗去了趟商場。她給自己買了件新大衣，駝色的，直筒版型，L碼。售貨員說"姐你穿M就行"，她說"就要L，寬松點舒服"。</p><p class="ql-block"> 她又買了套純棉睡衣，灰色，高領，長袖長褲。沒有蕾絲，沒有花邊，洗多了會起球的那種。</p><p class="ql-block"> 路過內(nèi)衣區(qū)時，她停下來。玻璃柜里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款式，蕾絲的，緞面的，帶鋼圈的，無鋼圈的。她想起那條紅色內(nèi)褲，卡通圖案，少女風格——大孬喜歡這樣的嗎？她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有兩年沒有好好看過彼此的身體了。</p><p class="ql-block"> 最后她買了一打白色棉質(zhì)內(nèi)褲，高腰，寬松，三條裝打折。</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她路過新區(qū)醫(yī)院。新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馬路對面，看見大孬從樓里出來，身邊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嬌小，短發(fā)，走路時微微仰著頭。</p><p class="ql-block">S碼的。</p><p class="ql-block"> 梅麗站在人群中，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地走向食堂。那女人的白大褂下露出黑色緊身褲的褲腳，和她在衛(wèi)生間看見的那條，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她沒有沖過去。她只是轉身，走向公交站。</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開春的時候，梅麗提出了離婚。</p><p class="ql-block">大孬很驚訝，或者說，假裝很驚訝。"就因為那幾件衣服？梅麗，我都解釋了，是媽——"</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不是媽的。"梅麗打斷他，"我也知道不是大姐的，不是二姐閨女的。我知道是誰，新區(qū)醫(yī)院體檢科的小周，一米五二，八三年的，離異，有個兒子判給前夫。"</p><p class="ql-block"> 大孬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p><p class="ql-block"> "我不去你單位鬧，"梅麗說，"也不告訴小雅真實原因。老區(qū)這房子歸我，新區(qū)的歸你，存款一人一半。你同意，下周就去辦手續(xù)；你不同意，我就去紀委舉報你違規(guī)占用新房，順便把你和小周的床照——別問我怎么有的——發(fā)到你們醫(yī)院群里。"</p><p class="ql-block">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大孬一眼。這個和她同床共枕二十六年的男人，此刻縮在沙發(fā)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想起他第一次給她買肉包子的樣子，想起他抱著新生兒小雅時顫抖的手臂，想起裝修新房時他說"以后咱們就在這養(yǎng)老"的語氣。</p><p class="ql-block">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p><p class="ql-block">"大孬，"她說，"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那些衣服，我一開始真的以為是媽的。我拼命想讓自己相信，哪怕明知道不可能。我不是給你機會，我是給我自己機會——讓我能繼續(xù)騙自己，這日子還能過下去。"</p><p class="ql-block">她頓了頓，"但你說謊的樣子，太難看了。你們?nèi)叶颊f謊的樣子，太難看了。我看著惡心。"</p><p class="ql-block">門在身后關上。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很快熄滅。梅麗站在黑暗中，聽見屋里傳來大孬壓抑的哭聲。</p><p class="ql-block">她沒有回頭。</p><p class="ql-block"> 離婚手續(xù)辦得很快。大孬要面子，怕她真的去鬧，幾乎答應了所有條件。小雅得知消息時，愣了很久，然后抱住梅麗說"媽，我跟你"。</p><p class="ql-block"> 梅麗摸著女兒的頭發(fā)，想起那個雪天，她拎著袋子在冰上摔了一跤又一跤。那時候她以為天塌了，以為這輩子的尊嚴都丟盡了。但現(xiàn)在她抱著女兒，聞著她發(fā)間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忽然覺得那袋"臟物"輕得像一片羽毛。</p><p class="ql-block"> 她終究沒有把它提到縣政府，沒有去找縣長評理。她把那些證據(jù)扔進了垃圾桶，卻把自己從二十六年的婚姻里撈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春天來了，老區(qū)的玉蘭花開了。梅麗在陽臺上種了幾盆月季，小雅說"媽你現(xiàn)在活得像個詩人"。她笑，說"詩人不種月季，詩人種薔薇"。</p><p class="ql-block"> 她還是會想起那個雪天。想起那條紅色內(nèi)褲掉在雪地上的樣子，想起婆婆在電話里拙劣的謊言，想起大孬和小周并肩走向食堂的背影。但這些記憶不再鋒利了，它們像被河水沖刷過的石頭，圓潤地沉在心底某個角落。</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那天她沒有去新房，如果她沒有打開那個衣柜，如果她把一切都當作婆婆的遺物收起來——她會不會還在那個婚姻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過完這一生？</p><p class="ql-block"> 但她知道答案。女人是天生的警察，也是天生的囚徒。有些牢籠，一旦看見鑰匙孔里的光，就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了。</p><p class="ql-block"> 那個袋子，那些"臟物"，最終和那個雪天一起，融化在春天的泥土里。而梅麗站在陽臺上，看著自己的月季抽出第一片新葉，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p><p class="ql-block"> 最臟的從來不是衣物，是那些以為能永遠瞞天過海的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