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月18日那天早晨，天光清朗，老伴一句“咱們今天去新繁東湖公園走走吧，去看唐代的古典園林”！于是便啟程赴這場遲來了半生的相逢。車行至新都區(qū)新繁街道，青瓦紅墻悄然浮現(xiàn)——原來所謂“西蜀名園”，不在鬧市深處，而在煙火巷陌之間。東湖始建于晚唐，李德裕任新繁縣令時鑿池筑園，因處縣署之東而得名，與山西絳守居并列為我國現(xiàn)存可考的兩處唐代人文園林，距今已逾一千二百余載。</p> <p class="ql-block">東湖的正門為清代建筑風(fēng)格，兩低中高，門坊式造型，匾額上“東湖”二字，筆力沉厚，氣韻端方，為清同治三年新繁知縣程禪棟所題。大門左右紅墻靜立，鐫刻著“唐李衛(wèi)公東湖”六個字，據(jù)說這才是東湖本來的名字。入門的石板小徑平整如初，兩旁古木參天，冬日里仍濃蔭匝地，仿佛時光在此處放慢了腳步。東湖雖占地僅約二十七畝，卻集樓、臺、亭、閣二十余處，曲橋回廊、假山荷池，無不承襲盛唐以來“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造園哲思。李德裕曾言：“園者，心之境也?！苯袢挣獠狡溟g，方知此語非虛——它不單是磚石草木的堆疊，更是士人風(fēng)骨與山水精神的凝固。</p> <p class="ql-block">我和老伴緩步入園，未至湖心，先被園墻邊一座端肅的祠堂牽住腳步——三賢堂。它不臨水，卻自有波光；不喧嘩，卻滿載千載清響。這座始建于南宋建炎年間的祠宇，是四川現(xiàn)存最古老的紀(jì)念性園林建筑之一，為銘記李德裕治蜀安民、王益興學(xué)重教、梅摯直諫守正而建，三賢雖非同朝，卻因同一片土地的深情與擔(dān)當(dāng)，在此并祀八百九十年。步入堂內(nèi)，梅摯、李德裕、王益三尊青銅坐像凜然端坐，官袍垂落，眉宇間無半分浮飾，唯余沉毅與澄明。背景浮雕為“東湖美景圖”，左右兩側(cè)分別為“李德裕東湖賞景”圖和“王益作東湖瑞蓮歌”圖，橫匾“三賢流芳”四個字遒勁如鐵。光從高窗漫入，輕撫過基座上鐫刻的名字——那不是史冊里的鉛字，而是新繁人用時間一寸寸刻下的敬意。東湖因三賢而名，亦因三賢而魂。李德裕曾浚湖筑亭，王益攜子王安石少時游讀于此，梅摯《五瘴說》的警世清音，至今仍在檐角風(fēng)鈴中隱隱可聞。我默立良久，忽覺所謂人文勝境，并非要人仰止，而是讓人走過時，衣袖拂過廊柱，心便自然沉靜下來——原來清風(fēng)不必遠(yuǎn)尋，它就停在宋代的瓦楞上，等一個懂得駐足的人。</p> <p class="ql-block">正對大門主道的，便是那座清代樓閣——清白江樓。它不似皇家園林般恢弘，卻以素樸的兩層木構(gòu)、翹角歇山頂與深色筒瓦，在滿目蒼翠中沉靜佇立，仿佛時光特意為清廉留下的一個注腳。樓前石碑肅然，黑底金字赫然鐫刻著“清白江樓”四字。碑文載：此樓建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專為紀(jì)念北宋成都知府趙抃而立。趙抃，字閱道，浙江衢州人，史稱“鐵面御史”，與包拯齊名。他入蜀為官，輕裝簡從，“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鶴自隨”，拒收饋贈，賑災(zāi)撫民，離任時百姓攀轅泣送。所謂“清白”，非僅指江水澄澈，更是其一生襟懷如洗、吏治如鏡的寫照。我駐足碑前，指尖未觸石面，心已溯流千年。樓身朱紅漸褪，木雕紋樣略見風(fēng)霜，卻愈顯筋骨；廊柱斑駁，反襯出檐角那一抹倔強(qiáng)的飛翹。身旁偶有游人緩步而過，衣衫輕響，竟似怕驚擾了這一百六十年來未曾散去的清氣。趙抃曾言：“吾志如此江清白，雖萬類混淆其中，不少濁也。”今日立此，方知清白并非空談，而是以歲月為尺、以民心為鑒，在磚瓦之間刻下的無聲誓約。離開時回望，清白江樓靜默于冬陽之下，不喧嘩，自有光。</p> <p class="ql-block">東湖公園內(nèi)沒有宏大的假山，只有一座青磚包土的小山、一座圓頂茅亭、幾級苔痕斑駁的石階，便把“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唐人山水觀，凝練成一方呼吸可觸的清幽。這山名“蝠崖”，高僅五米，卻是東湖開鑿時就地取土堆疊而成，以青磚裹覆土坡，既固其形，又藏其拙，全國罕見。它不爭高度，卻以低伏之姿劃分園境、障隔視線，讓轉(zhuǎn)角處的見山亭忽現(xiàn)眼前，深得唐人“隔而不斷、藏而不掩”的理趣。登臨其上，全園湖光盡收眼底，清白江樓靜立右畔，水影搖曳間，恍見李德裕當(dāng)年筑園時“引水為湖，因山構(gòu)亭”的從容手筆。石階蜿蜒向上，兩側(cè)石欄古意沉沉；涼亭圓頂覆茅，朱柱映碧，苔痕漫過階沿，光影斜穿林隙——兩幅畫面里，是同一座見山亭的不同凝望，它不單是休憩之所，更是人與自然彼此謙讓的契約。亭中木凳微涼，石碑靜立一側(cè)，字跡未言，風(fēng)已代述千年。每一步拾級，都像翻動一頁未落款的唐詩，野趣在左，清幽在右，而我在其中，只是恰好路過的一縷閑云。</p> <p class="ql-block">蝠崖之后有一座小島，一嶼浮水，六角飛檐悄然躍出樹影，便是古柏亭。亭立島心，石桌圓潤，木欄素雅，深瓦翹角間透出宋明遺韻。當(dāng)年李德裕這位中唐名相開鑿東湖、遍植楠柏，以水利養(yǎng)文脈，至今湖心小島猶存四株蒼勁古柏，虬枝如鐵，閱盡千年煙雨。穿過三曲橋，就是城霞閣，閣內(nèi)四面通透，不設(shè)墻垣，唯以雕花木欞框住四時流轉(zhuǎn)。據(jù)說晨起登臨，但見朝霞熔金，染透“繁城霞映滿閣紅”一方舊匾額；暮色四合時，余暉漫過飛檐，將整座閣樓浸在暖紅里，恍若懸于水上的丹闕。門上的匾額“城霞閣”三字沉穩(wěn)端方，兩側(cè)對聯(lián)“曳杖閑行梅影香隨明月去”，“正襟危坐荷香時有好風(fēng)來”，字字皆可入畫、入詩、入夢。青苔爬滿河槽與矮墻，落葉靜臥石板庭院，時光在此處不是流逝，而是沉淀——它凝在瓦縫間，在柏影里，在每一道被歲月摩挲發(fā)亮的木紋中。東湖非宏闊之湖，卻以精微見氣魄：一亭一閣，一橋一柏，皆為歷史親手落下的標(biāo)點(diǎn)。我久久佇立閣中，看水光搖碎云影，忽覺所謂勝景，未必在遠(yuǎn)，而在心與古意相契合的那一瞬。</p> <p class="ql-block">東湖由硯湖與萬花湖組成，我們所駐足者，正是那方“袖珍而精絕”的硯湖。雖逢正在清淤，水色微濁，然亭臺未掩風(fēng)骨，山石愈顯蒼勁，反添幾分古拙真意。過清白江樓，即見硯湖清掏如硯池初磨，靜默含光。湖岸建筑因地就勢，飛檐翹角次第錯落，坐其中可聽風(fēng)過竹梢；石拱橋橫臥波心，如彎月掉落水中；池面浮萍點(diǎn)翠，欄桿雕紋隱現(xiàn)，皆是明清修繕時存留的溫潤手筆。李德裕當(dāng)年疏浚此湖，既為蓄水灌田，亦取“硯池洗墨”之意，寄文心于方寸山水之間。如今周圍翠竹婆娑、樹影扶疏如墨痕暈染。那些古樸典雅的樓、臺、亭、榭、廊、舫隱于其中，仿佛都是正從唐宋詩卷里悄然探出的一角。萬花湖未入此程，然硯湖已足以令人屏息，一步一移景，一隅一乾坤。素雅非寡淡，寧靜非空寂，是千年文人將胸中丘壑，凝于一勺水、數(shù)拳石、幾椽檐之間的從容。</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硯湖水色清寒，林木蕭疏卻愈顯風(fēng)骨。我們踏過蝠崖下那座石拱度鵲橋，眼前豁然開朗——瑞蓮閣靜立湖心，飛檐如翼，倒影浮于微瀾之上，仿佛時間在此處緩步停駐。這座為紀(jì)念北宋新繁知縣王益而建的樓閣，不僅是東湖最精雅的建筑，更是一段被水光浸潤了千年的政聲回響。王益，江西臨川人，王安石之父，仁宗天圣年間治理新繁余七載，勸農(nóng)興學(xué)、浚渠理水，“政通人和”四字，并非虛譽(yù)，而是刻在東湖波光里的實(shí)績。瑞蓮閣朱柱灰瓦，彩繪雖經(jīng)歲月洗練，仍見清雅氣韻，與蝠崖上的見山亭遙相呼應(yīng)，山勢低回，竹影婆娑，綠意不因隆冬而減。兩處亭閣一高一低、一主一賓，正是古典園林“借景”“對景”之妙的無聲演繹。亭前浮萍輕鋪水面，石欄素樸堅(jiān)穩(wěn)，周遭古木參天，枝干虬勁，與遠(yuǎn)處隱約的現(xiàn)代樓宇形成溫厚的時空疊印——這里不是隔絕塵世的標(biāo)本，而是活在當(dāng)下、呼吸如常的歷史現(xiàn)場。瑞蓮閣內(nèi)無喧嘩，唯風(fēng)過檐角的微響。我倚欄小坐，看水光搖碎云影，忽然懂得：所謂“治繁有功”，未必是驚雷裂帛，或許只是如這湖、這橋、這閣，在尋常歲月里默默持守一方清寧。</p> <p class="ql-block">從瑞蓮閣緩步而出，長廊如折屏橫臥水面——這便是月波廊，名字取自“月涌大江流”之韻，又暗合東湖水波瀲滟、月影徘徊的意境。它不單是通道，更是詩眼：連接萬花湖與硯湖，串起清代同治年間所建的篁溪小榭，也串起千年文心。廊身紅柱黑瓦，榫卯精嚴(yán)，檐角輕揚(yáng)，木雕隱于光影之間；欄桿斑駁卻溫厚，石板路微有磨損，愈顯歲月沉潛；匾額“月波廊”三字端凝古雅。長廊兩側(cè)修篁森森，“竹深荷凈”照壁靜立，雖冬日無荷，然竹色愈青，清氣自生。篁溪小榭就浮在溪流之上，飛檐如翼，體量纖巧，恰似文人案頭一方歙硯，不爭宏闊，但求神韻。在東湖這座現(xiàn)存最古老的唐代古典園林里，月波廊與篁溪小榭雖為清代遺構(gòu)，卻承唐宋園林“雖由人作，宛自天開”之旨——不筑高臺，不設(shè)廣廈，唯借一溪、數(shù)竹、半廊、一榭，便攏盡天光云影、水聲竹韻。我坐在廊中竹椅上小憩，風(fēng)過處，檐鈴未響，而竹葉已先簌簌如吟，長廊里偶遇幾位同游者，或駐足讀匾，或憑欄遠(yuǎn)眺，彼此頷首一笑，便知心意相通：原來所謂風(fēng)雅，并非隔世清高，只是肯為一片月影、一痕竹色，停步片刻。</p> <p class="ql-block">我們沿著青苔微潤的石板路繼續(xù)向前緩步而行，來到了被硯湖和萬花湖環(huán)抱的懷李堂，如一位沉思千年的老友，不言而自重。堂前四米高的李德裕石像巍然佇立，長袍垂落，雙手交于胸前，風(fēng)霜蝕刻的肌理里，是晚唐脊梁的莊肅與從容。懷李堂初建于宋，名“文饒?zhí)谩?，清同治年間重修，青瓦平房，回廊詩墻鐫刻著李德?！爸橛裨趥?cè)，覺我形穢”般的清剛詩句。他字文饒，河北趙州人，歷仕唐憲宗至宣宗七朝，以相業(yè)鎮(zhèn)西川、抑藩鎮(zhèn)、整財賦、固邊防，史稱“萬古良才，一代之英賢”。門廳楹聯(lián)“千古鄉(xiāng)風(fēng)繁縣好，萬花湖水相公游”，道盡此地與他的血脈牽系——他雖非蜀人，卻兩度治蜀，興水利、重文教，新繁百姓感其德，遂筑堂懷之。堂內(nèi)李德裕坐像肅穆，展廳內(nèi)記錄著他的生平功業(yè)，陳列著李商隱、司馬光、歐陽修等十二大家的盛贊，“李衛(wèi)公一代偉人，功業(yè)與裴晉公齊稱”、“中唐第一等人，才具超過魯公”……這些話字字如磬，敲在心上。歷史從不隔絕人間。風(fēng)過處，檐角微揚(yáng)，仿佛還帶著大中二年他離蜀時未散的墨香。一尊石像，半湖唐風(fēng)，原來懷的不是舊夢，而是風(fēng)骨長存的清醒。</p> <p class="ql-block">獨(dú)步東湖，穿懷李堂而右，眼前豁然鋪展的，是水岸相依、紅墻灰瓦的古典畫卷——珍珠船靜泊于碧漪之末，冰玉軒默立于竹影之間，一舫一廊，一動一靜，恰似蘇軾筆下“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的無聲應(yīng)和。珍珠船臨水而筑，形如畫舫，飛檐翹角，朱欄雕欞，雖無真舟之楫，卻有載月之思。它既是月波廊的收束之筆，亦是東湖園林理水造境的點(diǎn)睛之筆。登舫小立，水光映窗，木紋沁涼，恍見清代士人在此臨波揮毫、對雪分茶。而緊鄰其側(cè)的冰玉軒，實(shí)為東湖碑廊之核——軒內(nèi)嵌存清代碑石十四通，尤以光緒九年（1883年）所刻《唐李衛(wèi)公遺像碑》與梅摯《五瘴說》碑最為凜然。梅公此篇痛陳官場“五瘴”：急征暴斂為財瘴，鬻獄賣官為政瘴，包攬?jiān)~訟為訟瘴，肆意笞杖為刑瘴，憑勢作威為氣瘴，字字如冰，句句似玉，故軒以“冰玉”為名，非狀其色，實(shí)喻其節(jié)。我俯身細(xì)讀碑文拓痕，指尖掠過“仕者當(dāng)以天下為己任”的刻線，忽覺寒風(fēng)也帶了書卷氣。東湖不闊，卻因李德裕治蜀遺愛、梅摯守新繁立言，使一方水土有了筋骨。冬日游此，不單觀景，更是在青磚黛瓦間，打撈一段未冷卻的士心。</p> <p class="ql-block">珍珠船前高坡之上，四費(fèi)祠巍然矗立。木質(zhì)結(jié)構(gòu)沉穩(wěn)內(nèi)斂，深色筒瓦覆頂，飛檐如翼輕揚(yáng)；紅漆門楣與雕花格窗在冬陽下泛著溫潤光澤，門額匾書端肅有力。庭院石磚斑駁，青苔悄然漫過縫隙，幾叢修竹與老梅斜映粉墻，背景林木蔥蘢，光影自左傾瀉，在梁柱間刻下清晰的明暗輪廓，也把時光的厚度照得格外分明。我踏著青苔石徑緩步而入，眼前這座深瓦飛檐、朱欞雕花的祠宇，正是為紀(jì)念清初蜀中巨儒費(fèi)密及“一門四世六鄉(xiāng)賢”所建的四費(fèi)祠——它不單是建筑，更是新繁千年文心的具象凝結(jié)。費(fèi)密與子費(fèi)錫琮、孫費(fèi)經(jīng)虞、曾孫費(fèi)密之孫輩皆以氣節(jié)立身、詩文傳世，黃宗羲稱其“學(xué)有本原，行無瑕玷”，此祠即為一方水土對士人風(fēng)骨最溫厚的回響。瑞蓮閣、懷李堂、清白江樓、蝠崖與珍珠船環(huán)硯湖而列，如珠串玉，文氣氤氳。東湖非江南園林之精巧堆疊，而以史為基、以賢為魂——它是一座活著的紀(jì)念園，湖光里浮沉著新繁歷代清官名士的身影：李德裕治蜀遺愛，費(fèi)氏四世守道不阿，皆在此間化為亭臺倒影、匾額墨痕。我駐足于祠前石階，看風(fēng)拂過檐角銅鈴，仿佛聽見三百年前的書聲未斷，仍在湖面輕輕蕩開。</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到這個時候，我們感覺新繁東湖盡管不大，卻挺耐看的，就如一幅幅徐徐展開的宋人小品：水色微瀾，粉墻黛瓦，梅影橫斜。懷李堂后，窄長的萬花湖靜臥如墨痕，湖畔庭院幽然，光霽堂、晚香齋與詠墨軒次第而立。門楣上“詠墨軒”三字金書灼灼（可惜大門緊鎖無法入內(nèi)），紅墻覆詩——李德?！吨啂X南道中作》《登崖州城作》等手筆鐫刻其上，千年文氣未散。東行數(shù)步，梅林漸密，伴梅亭悄然浮現(xiàn)，茅頂朱柱，石桌長椅靜候游人；亭右木牌素樸，上書梅摯生平——這位北宋龍圖閣大學(xué)士，以《五瘴說》直諫朝綱，亦是新繁血脈所系的鄉(xiāng)賢。再往東，盆景園中銀杏虬枝、羅漢松蒼勁，不遠(yuǎn)處已見古城墻了，仿佛時光在此疊印。</p> <p class="ql-block">東湖的北面是大片的園林。沿北園城墻緩步而行，先見梅園拱門巍然：紅墻黛瓦，拱券如月，石徑幽深，兩旁青枝白干，苔痕斑駁，恍若步入一幅徐徐展開的宋人水墨長卷。穿過門洞，粉梅、蠟梅、素心梅次第迎人。枝如鐵，花似雪，粉者嬌而不媚，黃者冷而生暖，白者靜而含光。尤以桃李園東側(cè)那株唐代“龍行鐵樹”最撼心魄：主干虬曲如龍脊，旁枝斜出似騰躍，樹齡逾千載，靜默立于風(fēng)中，至今仍吐納著盛唐的呼吸。我們駐足良久，看桂花園的青綠、看楠木林的沉香、看梅園的孤高、看鐵樹的倔強(qiáng)，皆在方寸間疊印千年文脈。寒風(fēng)拂面，衣襟微涼，而心已溫?zé)幔涸瓉泶禾鞆牟辉t到，它只是藏在古人的詩里、匠人的磚瓦間、以及這一樹樹不肯凋零的傲骨之中。</p> <p class="ql-block">漫游了被千年文脈沁潤的園林，我們來到了東湖城墻下的北門出口。懷清門與望雪樓如兩枚朱砂印，鈐在時光的素絹上——明正德初筑的北門城墻，清乾隆重修，今據(jù)舊制復(fù)建；那抹大唐才敢用的紅紫色墻體，在冬陽下灼灼如新，仿佛盛唐氣韻從未遠(yuǎn)去。城門楹聯(lián)“西蜀名城人文蔚起，東湖勝跡景物紛呈”，道盡此地自唐代李德裕開湖、宋代蘇軾題詠以來的文心所寄。懷清門拱券巍然，歇山頂翹角凌空，黑瓦滴水與朱墻相映，石階苔痕斑駁，欄桿石獅靜守。我拾級而上，衣袖拂過風(fēng)化的磚面，指尖觸到歷史粗糲的呼吸，恍若穿越四百年光陰。登上城墻，一座朱欄黑瓦的長廊浮現(xiàn)眼前，跨階而上望雪樓，“繁江擁翠”匾額懸于梁下，字跡沉靜；廊外黃葉綴枝，風(fēng)過時簌簌輕響；廊內(nèi)光影游移，如金箔灑落地板。環(huán)顧四周，方知何為“繁江擁翠”——樓踞東湖之巔，目極處，西嶺雪山銀峰忽現(xiàn)，皚皚雪光刺破薄云，恰應(yīng)了“窗含西嶺千秋雪”的千年詩眼。那一刻，紅墻、碧水、雪峰、飛檐，在眼前疊成一幅活的《蜀川勝概圖》。</p> <p class="ql-block">古城墻靜默如史冊，青灰石塊壘起盛唐余脈，垛口整齊劃開天光，仿佛李德裕治蜀時親手丈量過的歲月。我們在古城墻上漫步，左手是斑駁高聳的唐代城墻，右手是修剪齊整的灌木與疏枝，遠(yuǎn)處高樓隱約，卻絲毫未侵?jǐn)_這一方古意——一墻之隔，墻內(nèi)是東湖園林遺存，墻外是成都奔涌的現(xiàn)代脈搏。知稼亭與文風(fēng)亭分踞城墻兩端，皆為清代重修，卻承唐風(fēng)之骨。知稼亭臨田而立，昔時縣令春觀耕、秋驗(yàn)廩，俯仰之間盡是稼穡之思；文風(fēng)亭則踞水抱林，檐角輕揚(yáng)，象征新繁自唐以降“一門三進(jìn)士，五里兩翰林”的文脈綿長。兩座亭子皆紅柱黛瓦，茅頂或筒瓦各具其格：一座覆草如隱逸之士，一座覆瓦若儒雅君子；柱上對聯(lián)墨跡沉靜，石階溫潤，石桌空置，只待清風(fēng)落座。千年過去，城墻猶在，亭臺未改，而“知稼”二字仍照見為政者俯身泥土的初心，“文風(fēng)”之名更在無聲提醒：真正的風(fēng)雅，從不在云端，而在石階的踏實(shí)、在垛口的守望、在一眼望見古今并立的從容。</p> <p class="ql-block">參觀游覽新繁東湖讓人心生感慨，它小得令人屏息，靜得讓人心顫。它不似錦里喧鬧，亦無青城山勢，卻以一泓碧水、幾座飛檐、數(shù)方匾額，在成都北郊悄然承續(xù)著一千二百年的文脈。如今這座中國最古老的城市園林之一——唐貞觀年間李德裕開鑿的東湖，早已不是單純的水利遺存，而是一冊立體的巴蜀詩史。這里既有江南的婉約筆意，又透出川西的疏朗氣骨——不靠宏闊取勝，偏以精微見深。東湖之貴，在其未斷的雅集傳統(tǒng)。自中晚唐李德裕筑園講學(xué)，至宋代范仲淹后人范百祿知新繁時重修，明清以降，每有文士駐足酬唱，匾額楹聯(lián)皆非虛飾，而是真真切切的墨痕心印。千年風(fēng)雨中，它屢毀屢興，竟未失其玲瓏本色，堪稱中國古典園林存續(xù)的奇跡。臨別回望，門內(nèi)一池澄澈映著飛檐倒影，仿佛時間在此折疊：盛唐的疏朗、兩宋的清雋、明清的樸厚，全收于這方寸之間。原來所謂文心，并非高懸廟堂，而是落在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字一劃的堅(jiān)守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