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的太白巖，風里都裹著清冽的香。我抱著孩子慢慢往上走，妻子跟在身后，腳步輕緩。路旁的蠟梅正盛，一樹樹明黃，在微涼的空氣里浮著甜絲絲的暖意。陽光斜斜地鋪在青石小徑上，樹影斑駁，孩子忽然在我懷里扭過頭，伸手去夠枝頭那朵離得最近的花——還沒碰到，風就先送來一陣幽香，清而不膩，像一句悄悄話，落進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那香是從枝頭來的。蠟梅開了，不是張揚的艷，是沉靜的黃，一層疊著一層，瓣瓣都透著光。枝條纖細卻有勁，托著花，也托著整個冬天的精氣神。我常蹲下來，讓孩子湊近看：花瓣邊緣微微卷著，花心顏色略深，像被陽光吻過又藏起了一點秘密。光在虛化的背景里浮成柔柔的暈，仿佛整棵樹都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小徑蜿蜒，人影也慢。有穿黑羽絨服的女子走過，有穿白褲黑衣的男人抱著孩子停步拍照，還有系紅圍巾的姑娘站在花影里微笑——大家都不急，仿佛一急，就辜負了這滿山的香。太白巖不高，卻自有它的從容：樹是老樹，花是老花，人來了又走，香卻年年如約，不爭不搶，只靜靜開在山腰、石階旁、亭角邊。</p> <p class="ql-block">最動人的，是那幾朵單枝獨放的?；ò瓯〉媒跬该?，中心卻浮著一痕淡紅，像少女耳垂上一點胭脂。不湊近，聞不到那縷清氣；湊近了，又怕驚擾了它。我常想，臘梅的香，是往里收的，不是往外撲的——它不招蜂引蝶，只等懂它的人，在山風里駐足三秒，便把整個冬天的清氣，悄悄渡進你肺腑。</p> <p class="ql-block">枝條粗壯些的，花就開得更盛。一朵挨一朵，飽滿得像攢了一冬的話，終于忍不住吐露出來?；ㄐ念伾钚浅恋?，是底氣。太白巖的臘梅，不靠園藝修剪，也不靠溫室養(yǎng)護，就長在石縫邊、老墻根、古道旁，風越硬，香越韌。有次我見一位老人提著竹籃路過，順手撿了幾朵落花，說：“曬干泡茶，清火?！薄瓉磉@香，早融進了萬州人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有一朵，開在一根老枝上。樹皮粗糙，裂著細紋，花卻嬌嫩得讓人屏息。它不爭高枝，也不搶朝陽，就那么安安靜靜立著，黃得溫潤，香得篤定。我忽然明白，太白巖的臘梅，從來不是風景里的點綴，而是山的一部分，是時間的一部分，是萬州人抬頭就見、低頭就聞、伸手可觸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朵，正開到最盛時，花瓣邊緣已微微泛褐，卻更顯出一種將謝未謝的從容?；ㄈ镫[約可見，細如游絲，卻挺立不垂。它不悲不喜，只把最后一點香，穩(wěn)穩(wěn)地、細細地，散在太白巖的風里。我站了許久，孩子在我肩頭睡著了，呼吸輕淺，像一朵剛合攏的花。</p> <p class="ql-block">三朵并開，姿態(tài)各異：一朵全放，一朵半含，一朵還裹在青苞里?；ㄐ挠缮顫u淺，像調(diào)色盤上自然暈開的黃。風過時，它們輕輕一顫，香便跟著蕩開一圈。山下是萬州城，樓宇隱約，車聲隱約，而這里，只有花、風、石階，和一種不喧嘩的生機。</p> <p class="ql-block">淡黃的蠟梅，更顯清雅?；ò贻p盈，卷邊如筆鋒，花心深褐，像墨點在宣紙上洇開。背景里光斑浮動，不刺眼，只溫柔地托著花影。這顏色，不像春花那般跳脫，倒像舊書頁里夾著的一枚干花標本——不艷，卻耐看；不響，卻長記。</p> <p class="ql-block">那位系紅圍巾的女子，后來坐在亭子里歇腳。她沒看手機，只是望著花，偶爾抬手理一理被風吹亂的發(fā)。身后一排蠟梅，枝條交錯，花影重重，陽光穿過花隙，在她肩頭跳著細碎的光點。那一刻，人與花，山與城，動與靜，都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石板小徑一路向上，兩旁灌木青翠，蠟梅明黃，遠山淡藍，云絮如絮。這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卻是萬州人心里的“小春山”。冬日登太白巖，不為登高，就為聞一聞這香，看一看這黃，走一走這被花影鋪滿的小路。</p> <p class="ql-block">臘梅開到深處，便不單是花，而是一種氣息，一種節(jié)奏，一種山與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背景虛了，光斑柔了，世界就安靜下來。你不必讀懂每一片花瓣，只要站在這里，深吸一口氣——那香，自會從鼻尖，一路暖到心口。</p> <p class="ql-block">小徑蜿蜒，如一條被花香浸透的帶子，纏繞在太白巖的腰際。抬頭是花，低頭是影，遠處是山，近處是香。春天還沒正式來，可臘梅已經(jīng)把“春意”二字，悄悄寫在了萬州的山風里。</p> <p class="ql-block">三朵淡黃蠟梅，在枝頭靜默并立?；ò昃磉?，漸變由深至淺，像時光在花上輕輕落筆。沒有喧鬧，沒有修飾，只有山、風、花、人，和一段不趕路的時光——這，就是太白巖的臘梅香：不濃烈，卻難忘；不張揚，卻入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