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臘月里，在南園采得一二梅枝，插入膽瓶。花苞尚未完全綻開，案頭卻已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歲暮天寒，以瓶梅作案頭清供，不僅是一種雅致的裝飾，更是一種精神的寄托。</p> <p class="ql-block"> “墻角數(shù)枝梅，凌寒獨(dú)自開”。人們鐘愛梅花，首在其凌霜傲雪的風(fēng)骨。這風(fēng)骨，恰合了古人推崇的君子品格?！笆栌皺M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人們鐘愛梅花，亦在其清逸絕塵的神韻。這神韻，又契合古人“淡泊寧靜”的審美追求。南宋張道洽《瓶梅》詩云:“寒水一瓶春數(shù)枝，清香不減小溪時。橫斜竹底無人見，莫與微云淡月知。”古人愛梅至極，便有了折梅插瓶清供的習(xí)俗。清供是由佛前供花儀式發(fā)展而來，逐漸的便成為文人的雅舍裝飾和精神寄托。汪曾祺在《歲朝清供》一文中說，曾見一幅舊畫：一間茅屋，一個老者手捧一個瓦罐，內(nèi)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題目：“山家除夕無他事，插了梅花便過年?！蔽冶阌X得，這臘月插梅，插的是一枝清寒，供的是一份雅致，守的是一顆淡泊之心。</p> <p class="ql-block"> 插梅須先擇瓶。梅瓶應(yīng)襯出梅之風(fēng)骨，不可喧賓奪主。古人插梅愛用古銅瓶。南宋《洞天清錄》中說，“古銅器入土年久，受土氣深，以之養(yǎng)花，花色鮮明如枝頭，開速而謝遲，或謝則就瓶結(jié)實(shí)?！泵鞔堕L物志》亦言:古銅花觚，最宜插梅。青銅觚絕不似金瓶插梅那般市井低俗。它那斑駁的銅綠，帶著千年的沉靜，插一剪橫斜梅枝，恍若穿越時空的邂逅，古意盎然。 古瓷瓶插梅也是不錯的選擇。如宋瓷的汝窯天青、官窯冰裂，釉色溫潤如玉，斂去鋒芒，恰與梅枝的蒼勁相映成趣。若偏愛簡約，現(xiàn)代素白瓷瓶也很妥帖，釉面光潔無飾，只留梅的疏影橫斜，恰似水墨畫中的留白，余味悠長。偶見有人用竹節(jié)瓶插梅，竹的虛心與梅的傲骨相融，更添幾分山野清趣，暗合“梅竹雙清”的雅意。</p> <p class="ql-block"> 插梅造型，貴在“自然”二字，忌對稱，求錯落，須得再現(xiàn)梅枝在山野間的自在姿態(tài)。插菊宜密，插梅宜疏。宋代詩人范成大在《范村梅譜》中說:“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怪奇者為貴?！逼棵愤x枝，枝椏須有高低俯仰，或橫斜逸出，或直上云霄，才合林逋筆下“疏影橫斜水清淺”的意境?！都t樓夢》書中，賈寶玉采梅插瓶，這梅的主枝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正符合梅之橫、斜、疏、瘦四字審美要求。采梅插瓶，剪枝時要留老干，帶蒼苔，枝上綴三五朵半開的花苞，再點(diǎn)一兩朵怒放的寒英，既有“無意苦爭春”的內(nèi)斂，又有“暗香浮動月黃昏”的俏麗。古人插梅講究“有態(tài)”，所謂“態(tài)”，是枝椏的顧盼有情，是花苞的含蘊(yùn)待放，是仿佛下一秒便要破瓶而出的靈動。</p> <p class="ql-block"> 寒夜靜坐，案頭瓶梅疏影縱橫，香氣清冽，忽想起“孤山處士”逸事。北宋詩人林逋隱居杭州孤山，終身不仕不娶，只以梅為妻、以鶴為子。冬日里，他拄杖巡梅，見梅枝縱橫、花苞初綻，便欣然命筆，寫下“疏影橫斜”的千古名句。如此“梅癡”，倒成就了歷史上一段愛梅佳話。后來姜夔根據(jù)他的詩句，自度仙呂宮曲，取詞牌名為《暗香》《疏影》，吟詠梅花疏影暗香的神清骨秀和孤逸嫻靜的高潔品格，為世人一時傳唱。</p> <p class="ql-block"> 瓶梅之趣，不在花之多寡，而在意境之深淺。梅的香氣清冽而幽遠(yuǎn)，不似桃李的甜膩，卻能滌蕩塵俗，讓人凝神靜氣。寒天身居陋室，捧一卷舊書，或烹一壺清茶，看梅枝上的花苞緩緩舒展，便覺冬日的漫長也有了暖意。李清照說:?“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點(diǎn)綴瓊枝膩?！逼恐械拿?，是從歲寒中截取的春信，它不僅裝點(diǎn)了案頭，更慰藉了人心，讓人們在寒冬臘月里，始終保有對春天的期盼與向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