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拾散落的遺存：臘八粥老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撿拾散落的遺存：臘八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憶里臘月的風(fēng)裹著凜冽的寒，草木盡枯，院子里的老棗樹，枝干愈見干裂粗糙。枝丫間的南瓜藤雖已枯卷殘缺，卻依舊執(zhí)拗地纏纏繞繞攀著棗枝，一樹一蔓，守著冬日的清寒蕭索，也守著院落里細(xì)碎綿長的暖。臘八節(jié)這天，午后的炊煙從窯洞煙囪裊裊升起，臘八粥的甜香伴著殘陽漫過院墻，把冷寂的時光都烘得溫軟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臘八的暖，藏在老棗樹與南瓜藤那割不斷的情分里，也藏在灶臺裊裊的煙火氣中，更藏在那一碗稠糯的軟黃米粥里。臘八粥，顧名思義，是臘月初八這天熬煮的粥，總要湊齊八樣食材慢熬：以軟黃米為底，搭配豇豆、秋豆角籽、麥仁、脫皮玉米碴、高粱，再添上紅棗、南瓜，湊足八樣。母親總提前幾日便備好軟黃米與各類雜豆，細(xì)細(xì)淘洗、充分發(fā)泡，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泡好的米豆微帶一縷清淺酸香，老家喚作“漿米”；紅棗洗凈、南瓜切塊，待米豆?jié){好，便與紅棗、南瓜一并入鍋，小火慢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里的那棵老棗樹，是祖輩親手栽下的。樹干粗壯，我那時張開雙臂去合抱，連一半都攏不住；枝丫向四方舒展，撐起半院濃蔭。每年春天，待棗樹的枝干剛褪去枯澀，家人便把上一年留下的、最香甜的南瓜籽，埋進(jìn)石頭壘好的樹坑邊。等細(xì)碎的棗芽綴滿枝頭，棗花的甜香漫過小院，南瓜籽也悄悄抽出嫩黃的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入盛夏，老棗樹濃蔭蔽日，撒下點點碎陽。南瓜藤順著樹根悄悄爬蔓，藤條繞著棗樹的老干，卷須勾住粗糙的樹皮，纏纏繞繞往上攀，恰似藤蔓依著古木，尋得一方安穩(wěn)。圓圓的南瓜葉挨挨擠擠覆滿樹干，撐起一片清涼；偶爾有幾朵金黃的南瓜花從葉間探出來，喇叭似的朝著枝頭開，與青澀的小棗相映成趣。風(fēng)一吹，棗樹枝丫輕晃，南瓜藤也跟著搖曳，花綴果、藤繞枝、瓜懸樹，就這樣在夏日的風(fēng)里相依相伴，熬過長暑，共盼秋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深，便是院里最熱鬧的光景。枝頭的紅棗紅透了，像一串串小紅燈籠掛在枝葉間，風(fēng)一吹便輕輕搖晃，把細(xì)碎的光影灑在院落；南瓜葉褪了濃綠，暈開淺淺的褐色，邊緣微微卷翹，藤蔓上凝著一層薄霜似的淺白灰，帶著清冽的秋意。飽滿的南瓜早已被搬回窯洞，靜靜倚在墻角，等著冬日里蒸饃、熬粥，把秋的醇厚藏進(jìn)煙火日常。這棗樹下結(jié)出的兩樣物事，一紅一黃，一甜一綿，被時光悄悄揉在一起，藏著秋的余溫，裹著冬的安暖，盛著小院一整年的溫柔與豐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陽盡收，霜雪漸生，轉(zhuǎn)眼臘月至。臘八夜，當(dāng)炕沿邊的油燈亮起，昏黃的光暈便溫柔地漫過窯洞每個角落。母親點燃灶膛，大火將鍋里的井水燒得翻滾，再把泡得軟糯的軟黃米、飽滿的雜豆、紅潤的紅棗、切塊的南瓜一股腦傾入鍋中，沸水裹挾著食材，發(fā)出咕嘟咕嘟的歡響。紅的鮮亮、黃的溫潤，在沸水中翻涌，漾著最樸素也最溫潤的喜慶。隨后轉(zhuǎn)成小火，文火慢燉，灶膛里的火苗輕輕舔著鍋底，橘紅色的光映在母親溫和的臉上，也在斑駁的墻壁上輕輕搖曳。待粥汁漸漸粘稠，南瓜將整鍋粥染成溫潤的金黃，紅棗吸足了粥液慢慢舒展，糖分一點點滲出，與南瓜的清甜纏纏綿綿地融在一起。醇厚的香甜順著鍋蓋縫隙悄悄溢出，漫過窗欞，升騰的熱氣與窗外寒夜凝為朦朧白氣，交織成臘月里最暖的人間煙火，裹著歲月的溫柔，漫進(jìn)每一寸寒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熬好的粥盛在粗瓷碗里，黃澄澄、粘稠稠的，熱氣裹著甜香緩緩升騰。先祈福，這便是不知流傳多少代的“抹?！薄赣H用筷子挑起溫?zé)岬闹啵屑?xì)抹在灶臺上，愿來年煙火興旺、三餐不愁；抹在門框上，祈門神護(hù)佑、驅(qū)災(zāi)避禍；走到院中的老棗樹下，踮腳把粥汁抹在粗糙的樹干上，再往棗樹根部長過南瓜的土地上添上些許，每一次涂抹，都輕聲念叨著心愿。粥汁在寒夜里凝成溫潤的痕跡，那些樸素的期盼，成了小院最沉默也最堅定的祈愿，藏在每一寸土地，暖著一整個臘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禮畢，全家圍坐分享，還要趁熱給左鄰右舍各送一碗，一碗熱粥下肚，鄰里情分便被捂得愈發(fā)溫?zé)?。軟黃米的軟糯裹著南瓜最本真的甜，那甜里藏著棗的醇香，雜豆的綿密沙糯融在其中，成為一年里最綿長、最入心的甜。咽下去，暖意從喉嚨漫到心底，臘月的清寒便一點點淡了。我捧著粗瓷碗小口吸溜，每吃到一顆裹滿粥汁的紅棗，便先輕輕吐在掌心，用舌尖細(xì)細(xì)舔去棗肉上粘稠的甜汁，再小心翼翼把紅棗放在碗邊，攢著舍不得吃。碗沿總放著幾顆煮漲的紅棗，像藏著幾顆小小的甜歡喜，在寒夜里輕輕亮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的臘八夜，不止有自家的暖粥，更有鄰里間的熱絡(luò)。左鄰右舍的嬸子大娘們，端著粗瓷碗，互相送著自家熬的粥，你說我家的棗甜，我說你家的瓜糯，都是棗樹下結(jié)的物事，喝起來便多了幾分親厚。院外偶有牛羊安臥棚圈的輕響，混著幾聲犬吠聲，在冬夜里輕輕回蕩，襯得這夜色愈發(fā)安寧。門口的小路上，滿是歡聲笑語，煤油燈的光昏黃溫暖，映著大人們拉家常的笑臉，也映著我們這些孩子捧著碗、吸溜著粥的模樣。偶爾撿起掉在衣襟上的紅棗，塞進(jìn)口中，甜得瞇起眼睛，嘴里的甜，是棗與瓜揉在一起的甜，是童年最純粹的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再到臘八，超市里擺滿了包裝精美的臘八粥原料，五谷雜糧、堅果果干琳瑯滿目，用電飯煲一鍵就能熬好。粥里或許也有紅棗，也有南瓜，卻不是棗樹下那對“老相伴”結(jié)出的味道，少了藤繞樹的情分，便丟了那份融在歲月里的醇厚。沒有了灶臺的文火慢煨，沒有了煤油燈的昏黃光影，沒有了往灶臺、門框、棗樹上抹粥祈福的儀式，也沒有了鄰里間互相送粥的熱絡(luò)。院子里的老棗樹還在，只是樹下再無人種南瓜，枯卷的藤條早已不知去向，冬天的風(fēng)穿過光禿禿的枝丫，發(fā)出嗚嗚的響，像是在念著當(dāng)年藤繞樹的舊時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依舊，雪依舊，老棗樹依舊默然立在院中?？赡峭牍鴹椣闩c瓜甜、藏著藤樹情深的臘八粥，終究成了回不去的過往。它像散落在歲月里的遺存，像棗樹下那抹永不褪色的金黃，偶爾想起，心底便會泛起一絲溫潤的甜。那是煙火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是藤繞樹、棗伴瓜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更是那些被現(xiàn)代生活沖淡，卻永遠(yuǎn)刻在心底、割不斷的鄉(xiāng)愁與念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陜西?神木：李啟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14年1月8日（臘月初八） 于神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