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我出生在湘中一個叫金盆嶺的山坳里。十年的風(fēng)潮,像是漫過堤壩的水,剛剛退去,留下濕漉漉的痕跡。生產(chǎn)隊斑駁的土墻上殘留著暗紅的標(biāo)語,筆畫邊緣已經(jīng)酥了,風(fēng)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著土灰。電線桿上的喇叭,成了村莊的喉舌,每日準(zhǔn)時,將遠方的聲音和公社播音員那生硬而脆亮的塑料普通話,一股腦兒地送進每一扇木格窗。母親便是在這樣的聲浪里,用一條洗得發(fā)白的汗巾,將我勒在她汗涔涔的背上,去掙那一天幾個工分。我最初的記憶,或許始于她生下弟弟的月子里下田搡秧時,那雙探進冷水里的手,和那水刺骨的涼——這記憶的開端,便浸著汗的咸酸與水的冰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時的日子,是泥土的本色。家家戶戶,不是木屋,便是土磚房,墻壁厚實,冬暖夏涼。全村人共汲同一口井水,吃鐵鍋里熬出的飯食——多半是紅薯飯和南瓜湯。生活像一張密實的網(wǎng),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山栽樹,下田插秧。日子是清苦的,清苦得一眼能望到底;卻也是安穩(wěn)的,安穩(wěn)得近乎凝固,仿佛時光在這里走得格外慢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來,改革的號角從很遠很遠的田埂那頭,被春風(fēng)隱隱約約地吹送過來。田地開始分到了各家各戶,村里的小煤窯也大張旗鼓的開起了工。日子眼見著活泛起來,有了聲響,有了顏色。金盆嶺院落里添了一臺十四英寸的“韶山”牌黑白電視機,像請進了一尊嶄新的菩薩,從此,夏夜的曬谷坪上,總是黑壓壓地坐滿了人。熒屏的白光,映亮一張張專注的、帶著癡迷神情的臉。《霍元甲》的拳腳,《血凝》的悲情,《再上虎山行》的俠義,成了院落鄉(xiāng)親共同的悲歡。那時沒有廣告,只有故事連著故事。若是誰家有了喜事,能放映一場露天電影,那便是孩子們無拘無束的狂歡節(jié)了。我們在長凳與人群的縫隙里泥鰍似的鉆來鉆去,追逐打鬧,銀幕上生離死別,我們卻從未看全過一個完整的故事——那熱鬧是劇中人的,那無邊的、喧騰的快樂,卻是年少的我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末,我也成了那南下大潮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擠上那永遠嘈雜、充滿汗臭味和希望的綠皮火車,把金盆嶺的山影,遠遠地拋在了身后。廣東的工廠、流水線、出租屋、辦公室,用它的酸甜苦辣,不動聲色地吞噬了我整整十年的青春。鄉(xiāng)愁是夜里悄悄爬上心頭的藤蔓,無聲無息,卻纏得人胸口發(fā)緊,喘不過氣。夢里反反復(fù)復(fù)的,總是那些綠得晃眼、沁著涼氣的田埂,是陡坡上一茬茬的豬草,是竹林里紅得誘人的山萢,是夏日里一瓢井水當(dāng)頭澆下時,那令人渾身激靈的暢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早年,回家是一件需要鄭重籌劃的奢侈事。只有春節(jié)能,才在擁擠與疲憊的跋涉后,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團聚的時光總是短得倏忽而過,爆竹的硝煙味還未散盡,便又要匆匆別離。每次回去,我都像個貪婪的拓印者,用相機,后來用手機,拼命記下它不斷變化的容顏。房子如雨后春筍一棟棟拔地而起,磚墻貼上了光潔的瓷片,在陽光下閃著陌生而洋氣的光。老井隱退了,甘洌的井水被馴服進家家戶戶的自來水管里。水泥路修到了屋檐下,雨天再也聽不見踩在泥濘里的噗嗤聲,也看不見那一腳厚重的黃泥了。村里的大學(xué)生,也一年年地多了起來。我看著這些變化,心里有一股欣慰的暖流悄然涌動——我知道,這是鄉(xiāng)親們用他們的血汗,一寸一寸、一日一日掙來的新光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可是,也有些東西,是永遠地不見了。小煤窯像個不知貪婪的巨獸,日夜掏挖,漸漸地,地脈仿佛被抽空了。門口老井終于見了底,水庫瘦成了一圈難堪的泥淖,溪流變得渾濁發(fā)黃,再也映不出天光云影,也尋不見魚蝦的蹤跡了。許多田,就這樣靜靜地荒著,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茅草,在風(fēng)里起起伏伏,像一片無聲的、土黃色的枯海。那是一種緩慢的、無從抵御的潰痛,看在眼里,心便會鈍鈍地疼,卻說不出疼的來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零零八年的金融風(fēng)暴,像一場毫無預(yù)兆的凜冽寒潮,席卷了我所在的那個南方城市。公司的訂單雪片般消失,恰在此時,父親的身體也像秋后的莊稼,一下子垮了下去。我便順著這股推力,結(jié)束了漫長的漂泊,帶著一身洗不掉的疲憊和些許微薄的積蓄,回到湖南,最終在省城長沙落了個腳。管理的工作并不比流水線輕松,但周末若能時常踏上歸家的路,心里便覺得有一塊地方是踏實的,那條路終于不再長得令人絕望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仍以一種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節(jié)奏變化著,婁懷高速開通后,曾經(jīng)因運煤車隊而日夜喧囂、塵土飛揚的省道,忽然間沉寂了下來。那些龐然大物般的貨車都奔向了更平坦迅捷的坦途,路上跑的,多是些靈巧的本地小車。村里買小車的人家也漸漸多了,出行是前所未有的方便。只是,村莊在這份突如其來的安靜里,卻顯出了幾分我從未見過的寂寥。那寂寥是空曠的,沉淀在陽光里,彌漫在巷陌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再后來我回到了婁底,離金盆嶺只剩下六十多公里的路程?;丶?,于是成了每周必修的功課,有時甚至一周要回去兩三次。我常常喜歡獨自爬到村后最高的那座山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腳下這片土地,在經(jīng)歷了掏挖與傷痛之后,仿佛終于開始喘息、愈合。小煤窯陸續(xù)關(guān)閉,被撕開的口子漸漸被草木縫合,山巒重新披上了深綠厚實的衣裳。部分干涸已久的溝渠,竟又聽到了細微的、怯生生的流水聲,叮叮咚咚,像大病初愈者的脈搏。仙人水庫也重新蓄起了一汪水,在陽光下清清亮亮地閃著光。金盆嶺,像一個忍痛許久的人,終于緩過了一口氣,開始了它緩慢而深長的呼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只是,放眼望去,村里多是些老人、孩童和婦女的背影了。那些年輕的、充滿朝氣的面孔,早已像蒲公英的種子,散落到了遠方的城市里。“鄉(xiāng)村振興”是一個宏大而光亮的名詞,可落在實處,常常是許多空寂的院落,和等待著人氣與汗水的田野?;蛟S是因為母親仍獨守著那座空曠的屋子,或許只是因為自己心底里,早已厭倦了城市那鋼鐵與玻璃的混凝土硬殼,每到周末,我便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沖動要回到金盆嶺,陪母親曬著太陽說些瑣碎的話,動手整理院子里荒蕪了的花草,在那些熟悉得如同自己呼吸般的氣息里,身心才能徹底地、懶洋洋地松弛下來。</p><p class="ql-block">父親生前,總愛在黃昏時,坐在門檻上,慢悠悠地說:“崽啊,樹葉長得再高,飄得再遠,落下來,總是要歸根的?!?lt;/p><p class="ql-block">于我而言,或許從未真正離開過這根。我像一片固執(zhí)的葉子,縱然被風(fēng)吹拂到天涯海角,那葉脈里汩汩流淌的,始終是來自這棵大樹的汁液。它沉默地看著我離去,也沉默地等著我回歸。金盆嶺的晨昏,那混合著炊煙、泥土與草木清氣的晨昏,早已刻在我生命的底片上,是我最初看見的光,也終將成為我最后泊靠的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