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引言：水做的骨血</p><p class="ql-block">蘇州是一座泡在水里的城。七里山塘是飄帶，三橫四直的河道是脈絡(luò)，而散落在城垣內(nèi)外的水洲，便是這座城最柔軟的骨血。百花洲便藏在這樣的水紋里——它在胥門的余韻與盤門的雄峻之間，像一塊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玉，嵌在護(hù)城河的臂彎中。</p> <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聽說百花洲，是在一本泛黃的吳門補乘里。書頁間一幅圖片：青石板路盡頭是斑駁的石拱橋，橋下烏篷船劃過，岸邊的桃樹正開得熱鬧，牌匾上百花洲三個字被風(fēng)雨浸得發(fā)白。那一刻忽然懂了，有些地名不是地理標(biāo)記，是時間的琥珀，裹著花香、槳聲和無數(shù)未說出口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一、洲起宋時：水網(wǎng)里的春信</p><p class="ql-block">百花洲的誕生，要從蘇州古城的水利說起。北宋吳郡圖經(jīng)續(xù)記載：吳城三面皆水，獨閶門至盤門一線連陸。彼時的蘇州，護(hù)城河已不僅是防御工事，更是城市的生命線。胥門外的河灣處，因泥沙淤積漸漸形成一個狹長洲渚，春汛時沒入水中，秋水退則露出灘涂，蘆葦叢生，野姜花漫過腳踝。</p><p class="ql-block">最早記錄百花洲的是南宋詩人范成大。他在吳郡志里寫：百花洲在盤門外，每歲暮春，郡人競往賞花，畫舫簫鼓，彌月不絕。那時的洲上并無刻意造景，全憑自然野趣：二月玉蘭打頭，三月桃花灼灼，四月薔薇攀滿岸邊的老桑樹，五月石榴燃成一片紅云，連石縫里都能鉆出藍(lán)蝴蝶般的鴨跖草。范成大退居石湖時，常乘小船來此，在洲頭支起藤桌，看漁父撒網(wǎng)，聽村女采蓮，寫下洲上百花如繡錯，水邊雙燕引雛飛的句子。</p><p class="ql-block">到了元代，百花洲的公共性愈發(fā)凸顯。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在游記里提到蘇州的水上花園：城中有許多小島，種滿奇花異草，居民劃著彩船來此宴飲，連僧人都帶著經(jīng)卷在花下打坐。他筆下的小島，極可能就是百花洲。彼時洲上已有茶寮酒肆，用陶甕裝著自釀的百花酒，用新摘的梔子花窨制的香片，連賣藕粉的擔(dān)子都插著幾枝帶露的茉莉。</p> <p class="ql-block">二、明清水韻：文人的墨與民間的歌</p><p class="ql-block">明代是百花洲的雅化期。蘇州在此時成為全國文化中心，園林甲天下，文人的審美開始滲透進(jìn)公共空間。正德年間的文震亨在長物志里專列洲渚一節(jié)，強調(diào)洲不在大，貴有林泉之致，百花洲恰好符合這種小中見大的美學(xué)——它依附古城墻，卻無城墻的森嚴(yán)；臨著市廛，又無市聲的喧嚷。</p><p class="ql-block">文徵明的曾孫文震孟罷官歸里后，在百花洲畔建了座水云亭。他常邀友人來此雅集：春分時帶齊民要術(shù)論種花，夏至?xí)r展米芾真跡評書法，秋夜就著月光讀楚辭，冬雪天圍爐煮惠山泉泡顧渚茶。有次王世貞來訪，見洲上的老梅樹虬枝如鐵，便提議在梅樹下立塊問香碑，請每位來客題一句詠梅詩。后來這些詩句被刻在青石板上，竟排成了半部梅花譜。</p><p class="ql-block">與文人的風(fēng)雅并行的，是民間的熱鬧。清代清嘉錄詳細(xì)記載了百花洲的花朝節(jié)：每年農(nóng)歷二月十二，洲上張燈結(jié)彩，賣花女的竹籃里堆著碧桃、西府海棠，扎紙鋪的藝人在空地上搭起花神棚，孩童舉著紙鳶跑過，線軸里纏著去年的柳絲。最妙的是放花船——選十?dāng)?shù)艘小舢板，船頭擺上各色鮮花，船尾系著寫滿心愿的紅綢，一聲號子，百船齊發(fā)，順著護(hù)城河流向盤門，岸上的老人說這是送花神歸位。</p><p class="ql-block">這種雅俗共融，恰是蘇州文化的精髓。就像唐伯虎在百花洲圖上題的：雅客來題紅葉句，村童爭買白蘭花。一樣春風(fēng)兩般意，不關(guān)貧富只關(guān)情。文人在此尋心遠(yuǎn)地自偏的禪意，百姓在此享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快活，兩種生活在同一片水光里漾開，沒有隔閡，只有相映成趣的暖。</p> <p class="ql-block">三、城垣與花影：歷史的坐標(biāo)</p><p class="ql-block">百花洲的位置，注定它與蘇州的城防史糾纏不清。從地圖上看，它像一顆紐扣，扣住胥門的商脈與盤門的武脈。胥門因伍子胥得名，是當(dāng)年吳國子城的正門，商船載著絲綢、茶葉從此出城；盤門則是水陸相兼的要沖，城樓上的姑蘇二字，至今還留著抗倭?xí)r的箭痕。百花洲就在這商與武的夾縫里，長出了溫柔的花。</p><p class="ql-block">咸豐十年，李秀成率太平軍攻入蘇州，盤門城樓燃起大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有老輩人回憶，當(dāng)時的百花洲成了難民的臨時棲身所：岸邊的花樹被砍作柴薪，茶寮的木梁拆去做盾牌，卻在廢墟里長出大片白色的野菊。戰(zhàn)后重修城墻時，工匠們在洲頭發(fā)現(xiàn)一塊斷碑，上有百花深處四字，字跡模糊卻筋骨猶存，便將它立在新建的石埠旁——這或許是個隱喻：再堅固的城垣，也需要一片柔軟的花影來安放人心。</p><p class="ql-block">民國時期，百花洲有了現(xiàn)代公園的雛形。一九二九年，吳縣縣政府將其辟為城南公園，修了碎石路、六角亭，還在洲中央種了兩株從杭州移來的廣玉蘭。老照片里的百花洲，既有穿長衫的先生捧著申報坐在石凳上，也有穿短打的工人推著自行車載著妻兒經(jīng)過，賣梨膏糖的銅鑼聲、評彈的弦索聲，混著玉蘭花的香氣，成了老蘇州的集體記憶。</p> <p class="ql-block">四、今昔之變：在鋼筋森林里守心</p><p class="ql-block">上世紀(jì)九十年代，蘇州開始大規(guī)模舊城改造。護(hù)城河兩岸的工廠陸續(xù)搬遷，百花洲周邊也架起了高架橋，建起了玻璃幕墻的商廈。有段時間，人們擔(dān)心這片老洲會被現(xiàn)代化吞沒——直到二零零二年，蘇州啟動護(hù)城河風(fēng)貌帶工程，明確提出修舊如舊，以花為魂的原則。</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百花洲，既保留了歷史的肌理，又有了新的呼吸。原有的老槐樹、銀杏被登記造冊，新栽的櫻花、紫薇沿著舊岸線排開，石埠還是百年前的模樣，只是青苔下多了防滑的暗紋。最動人的是那些看不見的變化：清晨有老人在洲頭打太極，音樂是評彈版的茉莉花；午后有年輕媽媽帶著孩子認(rèn)植物，指著石縫里的酢漿草說這是詩經(jīng)里的苤苡；黃昏時，有攝影愛好者蹲在橋邊拍晚霞，鏡頭里是城樓、花影和流動的河水，像一幅會動的平江圖。</p><p class="ql-block">去年春天，我在百花洲遇到一位八十二歲的周奶奶。她坐在石凳上，膝頭攤著本吳門竹枝詞，正指著其中一句百花洲上賣花聲，串串提籃過石城給我看。我小時候就在這兒賣白蘭花，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光，那時一分錢兩朵，買主多是去盤門碼頭的船工，別在衣襟上，一路都是香的。現(xiàn)在呢，白蘭花還有，可買主換成了游客，倒也挺好——老味道沒丟，新故事又添了。</p> <p class="ql-block">五、水云深處的精神原鄉(xiāng)</p><p class="ql-block">站在百花洲的觀景臺上，能看見三種時間的交織：腳下是春秋時期的護(hù)城河故道，身旁是明清遺風(fēng)的石埠，遠(yuǎn)處是二十一世紀(jì)的摩天樓群。但最打動人的，從來不是這些可見的遺產(chǎn)，而是那種在水一方、隨遇而安的生活態(tài)度。</p><p class="ql-block">蘇州人愛說螺螄殼里做道場，其實百花洲就是個更大的螺螄殼——它面積不過數(shù)畝，卻裝得下千年的風(fēng)，萬家的燈，裝得下文人的清愁，也裝得下百姓的歡顏。在這里，沒有必須打卡的焦慮，只有慢慢來的從容：看一朵花從綻放到凋零，等一艘船從橋洞穿過，聽一段評彈從茶寮飄到水面，時間仿佛被水洇開，變得綿長而溫柔。</p><p class="ql-block">這或許就是百花洲的終極意義：它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洲，更是蘇州人的精神原鄉(xiāng)——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囂，總有一片水，一坡花，在老城的一角，替我們守著最初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結(jié)語：以花為箋，寫給時光</p><p class="ql-block">離開百花洲時，正是暮春。風(fēng)里飄著晚櫻的甜香，幾個孩子在追一只白蝶，蝶翅掠過百花洲的石碑，落在一片新抽的荷葉上。忽然想起文震亨在長物志里的話：美成在久，不在速成。百花洲的美，正在于它用千年時光，把自然、人事、歷史熬成了一鍋溫湯，每一口都能嘗出不同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此刻，我愿以一首小詩，為這片水云寫下注腳：</p><p class="ql-block">百花洲晚眺</p><p class="ql-block">胥門潮落水拖藍(lán)，</p><p class="ql-block">盤闕云開月在潭。</p><p class="ql-block">千載洲痕埋淺草，</p><p class="ql-block">一堤花氣透重檐。</p><p class="ql-block">槳聲猶帶吳歌軟，</p><p class="ql-block">碑字曾經(jīng)劫火炎。</p><p class="ql-block">莫嘆繁華容易散，</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歲歲補青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