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年盤錦下鄉(xiāng)時,曾經(jīng)在建筑工地當(dāng)了幾個月的小工,天天和混凝土打交道,經(jīng)手過許多的水泥包裝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的水泥包裝袋是用多層牛皮紙制作的,很結(jié)實。用過的紙袋因為表面和縫粘著的水泥粉難以清除干凈,通常都當(dāng)做垃圾處理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到了盤錦鄉(xiāng)下農(nóng)村,廢舊包裝袋就成寶了。早時候的盤錦地區(qū)不發(fā)達,人很窮。人窮則志短還窮則思變,人們對一張白紙都看得很重,結(jié)實的牛皮紙袋更不用說。牛皮紙包裝袋到了盤錦人手里,那是寶貝。弄干凈后用來裝稻谷、裝大米、裝衣物,總之能開發(fā)出很多用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以工地上倒空的紙袋許多人惦記,必欲得之而后快。雖然眼紅,卻沒人敢輕易動手。因為管理很緊,一旦被逮住得不償失。除了會議批評還要 重重罰款,所有手段足以讓你損失慘重、名聲掃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對這事工地有明確規(guī)定,用過的紙袋必須上交,私自拿走按照盜竊處理。工地保管員每天都要將發(fā)出的整袋數(shù)量和交回的紙袋數(shù)量統(tǒng)計清楚。</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儒門不肖弟子,下鄉(xiāng)時帶了幾本物理、數(shù)學(xué)之類修行必備書籍。由于保管不當(dāng),書弄得破破爛爛,很是讓人恥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想把損壞的書籍整理一番,但青年點里一窮二白,我無計可施。待在工地上看到污濁的牛皮紙袋,馬上眼睛亮了起來。夢里尋他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工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到骯臟的水泥袋也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混進高雅之堂的機會。只是礙于大隊的規(guī)章制度和工地上人多眼雜,久久不能得手,我卻沒有死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道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那天經(jīng)手了一個袋子,整潔干凈很合乎我的要求。更重要的是當(dāng)時只有我一個人在場,貪欲之心萌動起來,再也按耐不住。我先是東張西望,確定了沒人注意后,以最快的動作取出中間干凈的兩層,找個地方藏起來。晚上下工時掖在口袋里,帶出了工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自以為這事干的神不知鬼不覺,沒人知道。哪里想到群眾的眼光雪亮,我前腳走后面就有人舉報了。天下之事的確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點里時時間還很早,在生產(chǎn)隊里拉大幫的同學(xué)都沒下工,屋里靜消消的。我把牛皮紙放好,很無聊地坐在炕上翻一本舊書,消磨時間等待晚飯。突然間門外腳步聲響起,房門被推開。大隊的孫主任一腳踏進,后面還跟著一個民兵。兩人全都氣勢洶洶,看著我如臨大敵。小屋里立即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意識到大事不妙,畢竟作賊心虛。好在我心理狀態(tài)足夠強大,緊張了一秒鐘后鎮(zhèn)定下來,決定靜觀其變后發(fā)制人。孫主任的臉色很不好看,直截了當(dāng)問我:“聽說你把一個水泥包裝袋拿回來了,不知道大隊的規(guī)定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到兩人嚴肅的樣子我反而覺得可笑,很坦然地答到:“是,我拿了。打算用來包書皮,你若不同意我馬上還給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聽我輕描淡說孫主任很不滿意,加重了語氣:“偷拿集體的東西,即使是一張紙也不行!這事必須嚴肅處理,你先把東西交出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行,你稍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很平靜地回答,心里卻在琢磨:“你真是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 一張破紙也值得你這么認真!還嚴肅處理,你嚇唬誰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嚴肅處理,難道能因為一張破紙把我送到新生農(nóng)場勞改三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自詡經(jīng)歷了運動的風(fēng)雨,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不會因為他要“嚴肅處理”而害怕。但是人在屋檐下不能和他太較勁,還是低下腦袋退一步為好。我對他輕蔑地笑笑,然后從窗臺上的一摞書下面抽出一疊紙遞給他:“喏,這就是!你拿去吧?!?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沒接我遞給他的紙團,眼光卻轉(zhuǎn)向窗臺上那摞書,好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遲疑了一下說道:“你說要包書皮,是什么書?拿給我看看行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冷靜和輕視出乎他的意料,反而打動了他的心。他僵硬的口氣緩和了一些,露出期待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把那摞書搬下來遞給他,書是我下鄉(xiāng)前搜羅到的,有自己的,也別人扔掉不要的舊書:“看吧,都是學(xué)校發(fā)的教材,數(shù)學(xué)和物理,沒有黃色小說?!?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孫主任拿過幾本書翻了翻,再抬頭時明顯和藹了許多,說話口氣也客氣了:“你保存了這么多教材,還堅持學(xué)習(xí)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倒是想學(xué)習(xí)了,但是沒有條件。”我的回答還是出乎他的意料,卻是老實和實在的話:“在這里經(jīng)常要起五更爬半夜,一天天累得要死,哪里有時間和精力學(xué)習(xí)?偶爾得閑拿出書來翻翻,不過是重溫舊夢、自我安慰而已?!?lt;/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這就要批評你啦!”孫主任一改初衷,出乎意外指責(zé)起來:“看書學(xué)習(xí)是好事,我支持!但不能三分鐘熱度,不能以工作忙為借口,三天打魚打魚曬網(wǎng)。既然要學(xué)就要持之以恒?!?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這番話很樸實,卻讓我震顫。他本來是捉小偷來了,沒有強調(diào)知青的思想改造,卻關(guān)心起學(xué)習(xí)問題。有句俗語說得好,好話一句三冬暖冷言半句六月寒,的確如此。他雖然是批評指責(zé),我聽著心里卻是一陣溫暖和敞亮。開始時的敵意拋到九霄云外,好像面對一個親近的人。 沒想到這個表面冷冰冰的、原則性很強的人,竟然有溫情的一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目前的生活艱苦農(nóng)活勞累是事實,其實年輕人而言,吃點苦不是壞事,能鍛煉人。你們將來的路會很長,有許多的工作等著你們。趁著年輕抓緊時間學(xué)習(xí),掌握知識提高能力,為干好以后工作打基礎(chǔ)。你記住我今天的話?!?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沒有動那疊紙,更沒有再提“嚴肅處理”,說了一句:“幾張紙不值什么,有需要和我說一聲,別自己悄悄拿,影響不好。不打攪你了,看書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說完,帶著那個民兵轉(zhuǎn)身離去。正所謂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轉(zhuǎn)眼人走室空,讓我虛驚一場。好長時間我的心緒才平靜過來,想了許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似乎不可理解。作為生產(chǎn)大隊的主任,他為了一個廢舊水泥紙袋能領(lǐng)著一個人跑三里地來捉賊,這份覺悟和敬業(yè)精神讓人敬佩。同時感到他的腿腳真的是不值錢,太吹毛求疵小題大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來已經(jīng)是人贓俱獲,他卻立場不堅定放賊一碼。 “贓”不要了賊也不究了,兩人空手而歸。他這么干究竟是為了什么?但是他說的話讓我感到溫暖。</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件事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輝,看到了一個農(nóng)村基層干部的胸懷。他是非分明嫉惡如仇的人,為一個廢舊的水泥紙袋他能不惜跑出幾里地追回。因為那是集體的財產(chǎn),他必須執(zhí)行會議做出的紀律要求;他又尊重知識喜歡學(xué)習(xí),鼓勵知青中的學(xué)習(xí)風(fēng)氣,這在當(dāng)時的大環(huán)境下鳳毛麟角難能可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說法和做法并不合于當(dāng)時的時宜,甚至能給他帶來麻煩,但是他沒有多想,仍對一個陌生的知青推心置腹,給人指明前進的方向。不是心胸寬闊真心待人的說不出這樣的話,他是一個平凡的人,更是一個高尚的人。打那以后對他是打心眼里的尊重,和他的關(guān)系拉近了許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鄉(xiāng)時孫主任四十多歲,年富力強。他文革前就是大隊的領(lǐng)導(dǎo)干部,三結(jié)合時又進了班子,群眾中有很高的威望。他們這班人挽起褲腿走進田里,和社員一起大干苦干。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為社員和知青做出了很好的表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年轉(zhuǎn)眼過去,在幾代人的努力下,盤錦大地舊貌換新顏,他們那一代人卻不在了,把生命和心血都留在這片土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起他們熱淚奔流,他們是一代農(nóng)民的典型。雖然貧窮,但是身上高昂的斗志和純樸的階級感情,散發(fā)著人性的光輝,是我們永遠的學(xué)習(xí)榜樣;他們相信共產(chǎn)黨相信毛主席,堅定不移跟著共產(chǎn)黨向前走;他們對知青的心意和寬闊浩大的胸懷,對我們無私的關(guān)心和幫助,永遠值得我們懷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情誼記在心里,感嘆和懷念難以言表,逝者如斯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