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洮水畔的故園 —— 小寨記</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小寨,藏在隴原大地的褶皺里,被洮河的清波溫柔環(huán)抱,被木寨嶺的群峰靜靜守護。這片曾屬西魏龍城縣治所的土地,歷經千年風雨,把歷史的印記、山野的靈秀與人間的煙火,都釀成了獨有的韻味。</p><p class="ql-block"> 小寨的山是有風骨的。木寨嶺山脈橫貫全鄉(xiāng),西面石山陡峻如削,巖壁在歲月侵蝕下刻滿滄桑;東面山場卻平緩開闊,林草茂盛得像一塊鋪展的綠毯。海拔從 2260 米緩緩抬升至 2700 米,地勢東北高西南低,仿佛在虔誠地朝向洮河俯身。山間的風帶著松濤與藥香,掠過田壟,掠過散落的村落,那些建于山腰的村級公路,雖常受地質活動影響,卻像堅韌的紐帶,將12個自然村的千戶人家緊緊相連。1997年夜里的滔滔洪水,連年不斷的冰雹天災,2013 年的地動山搖,縱然天災頻仍,危難之際鄉(xiāng)親們守望相助的溫情,卻成了歲月里最溫暖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溝溝壑壑的溪流和洮水是小寨的血脈?!端涀ⅰ酚涊d的洮河自西路而來,經龍桑城西緩緩流淌,滋養(yǎng)著沿岸的土地。龍桑城,這座湮沒在古城村與川都口之間的遺址,曾是東漢馬防開通舊路的要沖,藏著一段流傳千年的戰(zhàn)事傳說,如今雖只剩唐代城墻基址與引洮工程的遺跡,卻仍能想見當年“車騎出龍桑,舊道通臨洮”的壯闊。東漢章帝建初二年,臨羌迷吾布橋反叛,將隴西南部都尉圍困于臨洮。眼看城池危在旦夕,車騎將軍馬防與長水校尉耿躬奉命救援。相傳他們行至安固,正愁無路可通時,夜里夢見一位白衣老者引:“沿五溪羊盍谷而行,出龍桑城,舊道可通。”夢醒后,將士們依言而行,果然在山谷深處找到了荒廢的古路。行至龍桑城時,又遇當地山民相助,送來糧草與向導,最終順利開通舊道,解了臨洮之圍。如今,古城遺址上的唐代城墻基址與引洮工程遺跡,仍在無聲訴說著過往。1958年引洮工程開工時,古城被鑿為深塹,西部殘垣至今猶存,仿佛在延續(xù)著先輩改造自然的執(zhí)著。河水流過之處,便是鄉(xiāng)親們賴以生存的耕地,1.6756 萬畝田地里,小麥、青稞、蠶豆在高寒陰濕的氣候里頑強生長,而當歸、黃芪、黨參等中藥材,更是這片貧瘠土地上最珍貴的饋贈,成為支撐鄉(xiāng)民生計的主要經濟產業(yè)。</p><p class="ql-block"> 小寨的時光深處,沉淀著厚重的過往。明代成化年間始建的后土司衙門,坐東朝西,一進兩院,歷經近五百年風雨滄桑,當年的宏偉氣象,仍能從當地老人的絮語中窺見一二。關于后土司家族,鄉(xiāng)鄰間流傳著一段溫情又傳奇的佳話:始祖后能奉命遠赴烏斯藏,途中突遇暴風雪,被困雪山絕境,饑寒交迫之際幾近絕望。恰在此時,一只靈狐翩然現身,銜尾引路,將他帶到一處暖意融融的山洞——洞內竟藏有珍貴經書與救命藥材,助他脫險。后能感念靈狐救命之德,返程后便在轄區(qū)內廣修寺廟、善待生靈。他的后人世襲土官百戶,堅守隘口、恪盡職守,護佑一方百姓近五百年、傳承十四世。這段佳話,也隨著土司墳塋上的碑碣銘文,在歲月中代代相傳,鐫刻成后氏家族的精神印記。據我的后氏姑父講述,衙門之內曾建有三間班房,專用于關押人犯,西邊一鋪土炕,便是禁子日常坐臥值守之地。衙門大門為三開間形制,規(guī)制講究:中間一間開間約一丈有余,兩扇朱紅漆大門上,釘著一對面盆大小的黃銅“捕首卸環(huán)”,色澤沉厚,頗具威嚴。這正門平日緊閉,唯有迎接貴客、坐堂問案之時方才敞開;兩旁耳門開間稍窄,約七尺上下,是平日里家人、仆從的出入之道。大門之內,便是土司坐堂問案的公堂。堂中設一座高臺,臺上置一條案,條案之后,是一把鋪著厚褥的座椅,椅背高聳,盡顯土司的威嚴莊重。椅背后的屏風上,繪著海水朝陽圖,浪濤翻涌、朝陽初升,暗合著統(tǒng)治權力的蒸蒸日上與綿延不絕。公堂之內,還供奉著后氏家族的家神——夏日巴護神,案上香煙繚繞,燭火搖曳,神靈的肅穆與土司的權勢相融,令作惡者望而生畏、不寒而栗,也彰顯著后氏土司治下的秩序與威嚴。</p><p class="ql-block"> 土司的“家寺”,是一族或一門專修的寺院,承載著家族的信仰與祈愿,后土司所建的哈岔寺、董家寺等,便是當地頗具代表性的遺存。讓我值得自豪的是,董家寺就是我家族的寺。</p><p class="ql-block"> 衙門東側的兩株古楊樹,高約三十米,胸徑周長五米,盤根交錯如虬龍,枯尖處卻抽出鮮活的枝丫,綠蔭蔚然,與衙門同齡的它們,是歲月的見證者,也是故鄉(xiāng)的守護神。記憶中初次邂逅老樹是那年我上小學二年級,去小寨中心小學參加期末考試,考完試來了一場暴雨,我和同學去他親戚家避雨,恰好在老樹旁邊。首先看到的是那道粗糲如巖的樹干,深褐色的樹皮皴裂成縱橫的溝壑,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小寨溝的風沙與歲月。抬頭望去,枝干向天空肆意伸展,樹尖已經經風雨的侵蝕腐爛掉了,中空形成了樹洞,麻雀在里面做了窩進進出出。但樹葉很綠在高處簌簌作響,像無數細碎的鈴鐺,在風里搖著生命的生機勃勃。不遠處的董家寺與土司堡寨、墳塋相映,碑碣猶存,訴說著后氏家族五百年十四世的世襲故事。</p><p class="ql-block"> 每年五六月間正是春耕與夏收之間比較閑暇的時期,鄉(xiāng)親才能悠然自得地走出家門,去唱北路花兒使身心得到休息,得到美的享受 。五月初一水坪村的鴨娃兒巷里,五月端午出扎村的土門灣口兒,五月十五大谷村的一路灣口兒,六月初一鎖子山的玉皇爺閣,都是會兒盛會。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隨著錄音機的普及,每逢廟會年輕人們便提上錄音機去錄花兒。他們給花兒行家犒賞冰糖,讓花兒行家在花傘的小世界里,盡情地唱花兒。然后他們提上所錄的花兒,用紅紗巾蓋著錄音機,放大聲音欣賞,形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吸引了許多人,熱鬧了會場,熱鬧了那個季節(jié)。那悠揚的曲調穿越山谷,傳承著岷州古老的音樂文化。</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到故鄉(xiāng),我總要沿著洮河走一走,看一眼古楊樹粗糙的樹干,聞一聞田間當歸的清香,聽一聽熟悉的鄉(xiāng)音與花兒的旋律。小寨,這片沉淀著千年歷史、飽經風霜卻愈發(fā)堅韌的土地,是我心中永遠的根。它的山,它的水,它的人,它的故事,都已深深融入我的血脈,成為我無論走多遠,都牽掛著的故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