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崔恩榮在《致中國讀者》中寫道：“每個人都因固有的經驗與創(chuàng)傷形成自己的紋理，內心正是人類尊嚴的見證?！边@句深刻的話，恰如一條暗線，貫穿了她的短篇小說集《對我無害之人》的八個故事里。那些“紋理”，往往并非由惡意刻下，而是由生活中那些看似無害之人、無害之事，在平靜的日常生活里悄然鑿出裂痕。崔恩榮以她特有的細膩筆觸與恰到好處的心理描寫，將這一緩慢而真實的過程娓娓道來，讓我們看見尊嚴如何在微小的摩擦與無聲的疏離中，既被磨損，亦被確認。</p> <p class="ql-block">每個故事都像在凝視一面“南墻”。《祥子的微笑》中，“我”懷揣電影夢不斷碰壁，那份固執(zhí)的追尋，或許只為獲得一個存在的證明。最終讓“我”釋然并放下執(zhí)念的，并非成功，而是母親轉述的外公那句遲到的認可——“他說‘我’這樣活著很酷”。親人的肯定，有時是唯一的回音，讓人在撞墻之后，能確認自己并非獨自面對虛空。</p> <p class="ql-block">然而，更多的“南墻”是由情感與記憶筑成的。《你好，再見》展示了語言如何成為溫柔的利刃。兩個友好的家庭，因觸及歷史與戰(zhàn)爭的傷痕，一句無心之言便劃開了難以彌合的溝壑。善意與努力在宏大的歷史敘事與私密的家族傷痛面前，顯得如此無力，關系最終滑向疏離，這是個體在歷史紋理面前的無奈。</p> <p class="ql-block">更具普遍性的是親密關系中的“無害之傷”。《姐姐，我那小小的順愛姐姐》刻畫了一種深刻的清醒。外婆認為，若無法真正分擔痛苦、陪伴全程，“比起淺薄的情分，她寧愿選擇無情”。這并非冷酷，而是一種對關系界限的尊重，對彼此尊嚴的保護。血緣并非親密無間的保證，當無力改變對方的境遇，連問候都可能成為提醒傷痛的觸碰時，“互不打擾”反而成了最后的體貼。這種從“想要親近”到“不知如何聯系”的漸變，是許多現實關系的寫照，接受它，意味著接受人性的有限與情感的復雜。</p> <p class="ql-block">崔恩榮筆下的人物，也在學習與記憶和現實的和解?！俄n志與英珠》提出一種生存智慧：“時間流逝也仍然無法理解的事，那就不要理會了。”不在一段記憶（無論悲喜）中反復重生，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我保護？《米迦勒》則揭示了母愛在狼狽現實前的堅韌與“欺騙”似的的感恩，讓人看到愛的小心翼翼與沉重?！?01，602》將目光投向重男輕女觀念對家庭無聲的碾壓，那些閑言碎語和哥哥打在妹妹身上的拳頭如同刻刀，塑造著女性的命運與自我認知。</p> <p class="ql-block">所幸，理解的光偶爾也能照進裂痕。《援手》中的嬸嬸與惠仁，在時光流轉后達成了某種共情。只要不被置于他人評價的“刀俎”之上，平凡的關系里也能存有溫暖的慶幸。而《筑沙為家》道出了最終的常態(tài)：孤獨。我們既害怕過分的同情，又渴望被看見不幸；但更多時候，是在沉默中獨自承受、消化與重建，如同筑沙為家，脆弱卻持續(xù)。</p> <p class="ql-block">讀完這些故事，我們或許會黯然承認：我們總想成為無害之人，卻常常在無意中，尤其是對最親近的人，留下最深的刻痕。生活并未因此停擺，我們學會將一些人與事埋藏。崔恩榮的偉大之處，在于她并未譴責這些“無害之傷”，而是以文學的顯微鏡，讓我們看清這些“紋理”的形狀。它們是我們存在過的證明，是尊嚴在碰撞中產生的裂痕與光澤。接受這些紋理，或許才是我們與自我、與他人，乃至與生活達成和解的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