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晨五點的泉州城尚未完全蘇醒,晉江的水面上飄著薄霧,父親騎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前杠上的我便隨著顛簸的路面輕輕搖晃。車輪碾過潘山老街的青石板,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哐當(dāng)聲,這是每周末我最期待的時刻——跟隨父親去潘山糖廠。</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的潘山糖廠,對幼小的我而言,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穿過那道刷著綠漆的大門,撲面而來的是混合著甘蔗甜香與蒸汽的獨特氣息。父親總要先把我安頓在職工休息區(qū),然后匆匆趕往車間。休息區(qū)角落的墻上貼著“抓革命,促生產(chǎn)”的標語,紅色油漆在潮濕空氣中有些斑駁,但那股屬于糖廠的、獨特的甜卻無處不在,浸潤著每一寸空氣,每一面墻壁。</p><p class="ql-block"> 而這一切,都比不過食堂窗口飄出的饅頭香來得具體實在。</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糖廠的饅頭,大如孩童的臉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是實實在在的份量。外皮微黃,帶著竹蒸籠特有的清香和恰到好處的韌性;內(nèi)里雪白綿軟,層層疊疊如云絮,輕輕一掰,熱氣裹挾著純粹的麥香與若有若無的甜,瞬間充盈鼻腔。那不是后來常見的、直白的砂糖的甜,而是一種復(fù)合的、溫潤的、仿佛陽光曬透了麥粒又經(jīng)蒸汽調(diào)和過的甘美——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糖廠特有的福利:和面時加入夠足量的白糖。</p><p class="ql-block"> 這種甜,是大工業(yè)時代慷慨的饋贈。糖廠食堂的師傅們,深諳如何將這份饋贈發(fā)揮到極致。發(fā)酵格外充分,讓每一絲面筋都飽吸了糖蜜的精華;火候掌控精準,猛火急蒸,鎖住所有香氣與水分。出鍋時,一籠籠饅頭在晨光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整齊列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樸實,卻有著撫慰一切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父親和他的工友們,結(jié)束了一班繁重的勞作,洗凈手上的糖漬與油污,端著搪瓷碗盆走向食堂。這時候的饅頭,便不再是簡單的食物。它被粗糙但溫暖的大手捧起,就著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湯,或是一小碟咸菜,被大口而滿足地送入口中。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通過勞動換取收獲的滋味。父親常說:“吃一個糖廠的饅頭,能頂半天的力氣活?!蔽夷菚r不懂,現(xiàn)在想來,那力氣或許不僅來自糧食,更來自一種集體生活的、樸素的尊嚴與驕傲。</p><p class="ql-block"> 在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糖廠的饅頭有時也會成為連接廠內(nèi)與廠外的紐帶。若是趕上年節(jié)增產(chǎn),每個職工能多分得幾個饅頭帶回家,那便是家里的節(jié)日。母親會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切片,或蒸軟后夾上自家做的豆醬,或切成丁與白菜同炒,甚至只是簡單地放在竹籃里吊在通風(fēng)處,就能讓一家人歡喜好幾天。那甜味,就這樣從潘山糖廠的食堂,蔓延到了周邊街巷的尋常人家,成了幾代泉州人關(guān)于“甜”的最初、也最踏實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一個冬日的傍晚,我因為貪玩與父親走散,獨自在龐大的廠區(qū)里害怕得掉眼淚。是一位剛下班的陌生工人叔叔,用他沾著糖末的大手牽起我,把我領(lǐng)到食堂,用他自己的糧票買了一個熱騰騰的饅頭塞到我手里。“吃吧,小家伙,吃了就不怕了,你爸爸肯定在找你呢?!蹦丘z頭暖透了凍僵的小手,更安撫了驚慌的心。那一刻,饅頭不再只是食物,它是安全,是善意,是一個龐大集體里不言自明的互助與溫情。</p><p class="ql-block"> 世事變遷如晉江潮水。轟鳴的機器終在九十年代初沉寂下來,高大的煙囪不再吐出白云般的蒸汽。糖廠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隨著產(chǎn)業(yè)調(diào)整退出了舞臺……泉州城飛速發(fā)展,潘山一帶建起了公園、高樓。昔日的廠區(qū),被精心規(guī)劃改造為潘山公園,穿插在綠地與步道之間,那座依舊高聳的煙囪,想向他描述這里曾經(jīng)的繁忙與喧囂,描述那空氣中無所不在的甜。他睜著好奇的眼睛,卻很難想象。</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為老煙囪鍍上一層金邊。它靜默地矗立著,像一枚巨大的、指向天空的句號,為泉州悠久的蔗糖工業(yè)史,也為無數(shù)普通人曾在此燃燒的歲月與生活,畫下了休止符。而記憶中那個又大又甜的饅頭,則成為了打開那段歲月的一把鑰匙,一把由糧食與糖、汗水與溫情共同鑄成的、永不生銹的鑰匙。它甜得如此具體,又如此遼闊,足以讓一個遠去的時代,在舌尖的方寸之地,一次次地,溫暖重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