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時候，懵懂無知的我，對世界懷揣著許多沒來由的恐懼，兩段深埋記憶的經(jīng)歷，更是成了揮之不去的童年噩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憶里的第一次恐懼，是關(guān)于打針的。剛上小學那會兒，學校要組織集體打預防針。消息靈通的同學悄悄散布著駭人的說法：這次用的針，可不是平常打屁股的那種，又粗又長，嚇人得很。他還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補充：“男生要扎額頭，女生要扎肚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要是不打呢？”有人怯生生地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打？人家?guī)Я艘豢ㄜ嚾藖?，誰能反抗得了？”那同學一臉篤定，“就算跑回家藏起來，也會被揪出來裝麻袋里，強行扎一針！聽說隔壁學校都扎死好多個了，尸體裝在麻袋里被卡車拉走，車后面淌了一路的血……”教室里瞬間死寂一片，每個人的臉都白了。不知是誰先帶著哭腔喊出“我不想死”，哭聲很快蔓延開來，大家亂作一團。不知是誰提議“快跑”，一群孩子便慌不擇路地沖出教室，連書包都顧不上拿，只想著能多活一刻是一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混在人群里，氣喘吁吁地跑回家，一頭鉆進母親的織布機底下躲著。母親進屋瞧見我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聽我抽抽搭搭講完緣由，她看著我眼淚汪汪的可憐樣子，沒舍得訓斥，只是無奈地苦笑著，把這事說給了父親聽。父親是我們學校的老師，他聽完看了我一眼，只說：“我去學?？纯辞闆r，沒事的話就讓同學來喊你?！?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連忙點頭，在織布機下忐忑地等了半個鐘頭。終于，有同學來叫我了，說老師們已經(jīng)和醫(yī)院溝通清楚，那些嚇人的話全是謠言，正挨家挨戶喊學生回校上課。懸著的心落了地，我才高高興興地重返校園。至今我仍感激父母，在我最恐懼的時刻，沒有用家長的威嚴雪上加霜，而是溫柔地化解了我的恐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另一段噩夢，與夭折的孩子有關(guān)。那時候醫(yī)療條件差，常有孩子沒能熬過病痛，早早夭折。當?shù)赜袀€風俗，夭折的孩子太小不能入土安葬，田間地頭，時常能看到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里面便是一個消逝的小生命。我從來不敢湊近看，只聽村里膽大的男生說，只要在死小孩的腳邊點一堆火，那孩子就會突然站起來。這話是真是假，我無從得知，卻在心里埋下了深深的恐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春天，麥苗長得老高，快要抽穗了。無邊無際的田野，像一片綠色的海洋，風一吹過，就翻涌起層層疊疊的綠浪。放學后，我挎著大大的竹籃，跟著堂姐們?nèi)溙锿谝安?。她們走在前頭，眼疾手快地揪起一棵棵野菜扔進籃子里。我個子矮，麥苗差不多有我半人高，只能笨拙地跟在后面，顧不上找野菜，只顧著埋頭趕路。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堂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佬『?！”喊聲未落，幾個堂姐就亂作一團，尖叫著轉(zhuǎn)身往回跑。不過眨眼的工夫，她們就跑遠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離那襁褓最近的地方。麥稈纏住了我的腿，讓我跑不快；手里的竹籃也變得無比沉重，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往下拽。我望著堂姐們遠去的背影，又想到身后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讓我渾身發(fā)冷，連哭都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至今想不起來，那天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回家的。當天夜里，我就做了一個噩夢。天還蒙蒙亮，我走在村外的小路上，要去學校上早自習。路過一片麥田時，我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這麥地里，該不會藏著死小孩吧？念頭剛起，腳下突然一絆，我整個人往前撲去，重重地摔在麥田里，竟然正好壓在了一個襁褓上！我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想爬起來，可身體卻像被釘住了一樣，怎么也動彈不得。我想喊救命，嗓子里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發(fā)不出半點聲音。我拼命掙扎，只聽見身下的襁褓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裂開……我尖叫著從夢里驚醒，渾身冷汗，再也不敢閉眼，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去過麥田挖野菜，甚至刻意避開所有偏僻冷清的地方。那個噩夢，連同那段恐懼的記憶，被深深烙印在腦海里，成了我童年里一道難以磨滅的陰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