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風(fēng)雨同舟，情暖天涯（232）</p><p class="ql-block"> 賽里木湖的月色，是浸了冰碴子的清，又裹著點夜風(fēng)送來的暖，灑在服務(wù)區(qū)的每一寸水泥地上，連卡車輪胎上的泥印子，都被襯得溫柔了幾分。這大西洋飄來的最后一滴眼淚，在夜里泛著碎銀似的光，看得人心都軟了。</p><p class="ql-block"> 酒足飯飽的十六個人，沒一個急著鉆臥鋪的。薩麗塔娜早扛著相機(jī)躥到湖邊，快門按得噼里啪啦響，嘴里還念叨著“仙女的鏡子果然沒騙人”，小張拎著件厚外套顛顛跟在她身后，生怕夜風(fēng)把自家媳婦吹成“紅鼻子雪人”。狍子和石大虎蹲在臺階上，手里攥著大烏蘇，還在為“灘羊烤肉和莜面窩窩配小尾寒羊肉湯哪個更香”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趙樹明叼著煙蹲在旁邊當(dāng)裁判，時不時拆一句臺：“倆吃貨，撐得閑出屁了才在這兒掰扯?！睏钚』◤能嚿狭嘞聛砣龔堈郫B凳，挨著趙文忠坐定，笑著插了句：“我賭灘羊贏，畢竟虎子家的羊，聽著就比狍子家的小尾寒羊帶勁！”</p><p class="ql-block"> 狍子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梗著脖子拍胸脯：“懂行的都知道！我爸察北牧場那群小尾寒羊，吃的是沙棘草，喝的是山泉水，燉出來的湯往莜面窩窩里一蘸，那叫一個鮮！”石大虎也不含糊，直接從塑料袋里掰下一根啃剩的羊肋條，在手里比劃著拆解羊骨架的路子：“拉倒吧！我寧夏灘羊，脂肪層薄得跟紙似的，烤到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咬一口連骨頭縫里都是香的！你那湯，也就是糊弄糊弄沒吃過好羊肉的！”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逗得旁邊人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我和雁子湊在我的卡車車頭前，借著車頂燈的光，正對著平板上的路線圖嘀咕。晚風(fēng)卷著湖水的腥甜，混著車廂里飄出來的巴旦木香氣，往鼻子里鉆。雁子指尖點著屏幕上的阜康服務(wù)區(qū)，聲音清亮，末了還不忘側(cè)過頭，用額頭蹭了蹭我的下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懊髟缌c準(zhǔn)時出發(fā)，加氣站我已經(jīng)提前打過電話預(yù)留了車位，五哥他們幾個的LNG車，保準(zhǔn)不用排隊?！?lt;/p> <p class="ql-block">“嗯?！蔽覒?yīng)了一聲，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fēng)吹亂的碎發(fā)，指尖劃過她的耳垂，惹得她往我懷里縮了縮，“額濟(jì)納的胡楊林日落是六點十七分，按五哥算的油耗和車速，正好能趕上。到時候咱也拍張合照，就咱倆的?！毖阕友鲱^沖我笑，眼底亮閃閃的，像盛著整片湖的月光：“好啊，回家讓老爸老媽好好看一看。再給咱爸咱媽發(fā)過去，讓他們也看一看?！?lt;/p><p class="ql-block">正說著，老五突然哇啦哇啦喊起來：“哎！你們看！那犄角旮旯里，是不是有人在修掛車？”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停車場最靠邊的陰影里，停著一輛陜汽重卡掛車，車頭燈亮得晃眼，一個穿著油污工裝的漢子，正蜷在車底下，手里的扳手敲得叮當(dāng)響，旁邊還站著個小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jì)，手里打著手電筒，眼圈紅紅的，風(fēng)一吹，小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p><p class="ql-block"> 趙文忠眼尖，瞇著眼睛瞅了瞅，一拍手說：“瞅那架勢，指定是掛車傳動軸的十字軸壞了！這荒郊野嶺的，沒個老手根本搞不定！”</p><p class="ql-block">石大虎一聽“掛車”倆字，眼睛都亮了，“噌”地一下站起來，把手里的啤酒罐往地上一墩，罐子滾出去老遠(yuǎn)，他壓根沒顧，擼著袖子就往那邊沖：“走！瞅瞅去！老子外號修車快手，專治掛車各種不服！出門在外的，誰還沒個難處！”</p><p class="ql-block">狍子也不含糊，把牙簽一吐，拍著胸脯跟上：“算我一個！我可是科班出身的修理工，當(dāng)年在修理廠，拆個掛車后橋跟玩似的！”楊小花拎著自己的萬能工具箱快步跟上來，邊走邊念叨：“十字軸這活兒講究個巧勁，別瞎使勁擰壞了螺紋！”</p> <p class="ql-block">我拽了拽雁子的手腕，倆人抬腳跟上。雁子順手從車上摸了個強(qiáng)光手電，攥在手里晃了晃，沖我眨眨眼：“今晚咱也當(dāng)回技術(shù)支援?！蹦沁厧_麗塔娜還在湖邊對著月亮按快門，秀美、陳妮和白小霞三個熱心姐姐坐在湖邊的石階上，聊著家常看月光，李靜和趙樹明則留在原地，一個守著路線圖，一個檢查車上的貨物和篷布。大伙兒各有各的自在，沒一窩蜂地涌過去添亂。</p><p class="ql-block">到了掛車旁邊，那漢子聽見腳步聲，從車底下探出頭來，臉上沾著黑油，就剩倆眼珠子是亮的，看見一群人圍過來，猛不防嚇了一跳，局促地笑了笑：“俺們……俺們車壞了，不耽誤大伙兒休息吧？”“耽誤啥！”石大虎嗓門洪亮，一把搶過他手里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俺們都是跑貨運的，自家兄弟！啥毛?。砍虺蛭夷懿荒芙o你拾掇好！”</p><p class="ql-block"> “傳動軸的十字軸斷了，”漢子嘆了口氣，抹了把臉，黑手印子在臉上畫了個大花臉，“跑這趟新疆線，掙錢給俺老婆治病交住院費，急著趕回河南呢，沒想到半道上撂挑子了。服務(wù)區(qū)的修理站下班了，要等明早八點才開門，俺老婆這病，耽誤不起啊……”</p><p class="ql-block">旁邊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xì)弱得像蚊子哼：“我爸說，掛車的十字什么不好找，俺們……俺們怕是要誤事了?！边@話一落，周圍的空氣都沉了幾分。楊小花蹲下身，我趕緊湊過去，把雁子遞來的手電擰到最亮，順著她的視線照亮掛車底盤。楊小花看了兩眼，轉(zhuǎn)頭沖趙樹明喊，他不知啥時候也趕過來了：“樹明，你那工具箱里，是不是有個備用的掛車十字軸？上次我和狍子給你換下來的，型號剛好是陜汽的！”</p><p class="ql-block">趙樹明一拍腦門：“可不是！尺寸分毫不差！我這腦子，差點給忘了！”說著，去車上工具箱，翻出個用油布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零件，跑過來。</p><p class="ql-block">那個漢子眼睛一亮，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雙手在油污的工裝褲上使勁蹭了蹭，先是抱拳往胸口一收，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隨后摸出手機(jī)，打開手電筒，蹲在地上照著每輛車的車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記：“冀G、遼A，黑A，寧……俺都記下了！”他抬眼時，眼眶紅得發(fā)亮，聲音帶著貨運人特有的粗糲和鄭重，“各位兄弟，俺叫王鐵栓，河南駐馬店的，跑豫疆線五年了！俺老婆這條命，是你們救的！往后在駐馬店地界，不管是找貨、修車、過檢查站，還是路上遇到麻煩，一個電話，俺王鐵栓豁出命去也幫襯！金剛貨運隊的兄弟姐妹，誰要是路過駐馬店，俺家院子里的停車位，永遠(yuǎn)給你們留著，管吃管住管修車！”他說著拉著女孩就要往下跪，被石大虎和我一把拽住胳膊，愣是給架了起來?！敖o錢干啥！”狍子撇嘴，已經(jīng)擼起袖子鉆到車底，“咱金剛貨運隊，講究的就是互幫互助！這是你給你老婆掙救命的錢，耽誤得起嗎？再說了，我和虎子都是修理工，修個掛車還不是手到擒來！”</p><p class="ql-block">石大虎也跟著鉆進(jìn)車底，嘴里還吆喝著：“狍子，遞我個套筒！魏哥，麻煩你搭把手，幫我托著傳動軸！小花姐，你在上面指揮，別讓咱倆鉆錯了勁！”我蹲在車邊，剛好能遞上工具，雁子的手電穩(wěn)穩(wěn)地照著車底的方寸之地，扳手碰撞的叮當(dāng)聲，伴著楊小花的叮囑聲，在耳邊響得格外真切。楊小花時不時喊一嗓子：“往左挪半寸！扭矩別超350N·m，老五算過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老五在旁邊聽得眉飛色舞，拍著胸脯接話：“那是！我的腦子，比計算器還好用！”</p><p class="ql-block">我遞過去一個棘輪扳手，狍子伸手接了，手背的油污蹭到我手腕上，我倆相視一笑。雁子站在我身后，時不時替我攏一攏被風(fēng)吹亂的衣領(lǐng)，暖乎乎的氣息拂過脖頸。車底下的響動漸漸規(guī)律，我看著小姑娘眼里的怯意慢慢散開，亮起一點光，心里頭也跟著暖烘烘的。雁子悄悄攥住我的手輕聲說：“這群兄弟，真行！”我握緊她的手，往懷里帶了帶，鼻尖蹭著她的頭：“嗯，有你，更好?！?lt;/p><p class="ql-block">大約一個半小時，車修好了。石大虎和狍子從車底鉆出來，滿身油污，臉上卻笑開了花：“成了！發(fā)動試試！”</p><p class="ql-block"> 漢子哆嗦著擰動車鑰匙，發(fā)動機(jī)平穩(wěn)地轟鳴起來，掛車的傳動軸轉(zhuǎn)得順暢，一點異響都沒有。他盯著儀表盤看了半天，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滾燙的淚珠砸在手上，砸出一個個小黑點。他轉(zhuǎn)身從駕駛室后座拽出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硬是往石大虎懷里塞，里面是用油紙包好的河南道口燒雞和新鄭大棗：“不值啥錢，兄弟們嘗嘗鮮！”推搡了半天，拗不過他，只好收下。看著他開著重卡的尾燈，漸漸消失在連霍高速的夜色里，老五嘆了口氣：“出門跑貨，誰還沒個山窮水盡的時候，能幫一把是一把?！?lt;/p><p class="ql-block">雁子點點頭，眼底閃著光，聲音格外響亮：“咱金剛貨運隊，不光要把貨送到，還要把這份情義，傳遍整條大西北高速路！”說話間，她摸出平板，手指飛快地戳了幾下，把剛才偷偷拍下的修車畫面存進(jìn)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K-2026，嘴角彎著笑，沒多說一個字。</p> <p class="ql-block">月光更亮了，灑在九輛陜汽重卡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銀。狍子抱著個哈密瓜，嚷嚷著要切開嘗嘗，嘴里還不忘嘀咕：“等回了張北，我非得讓我爸宰兩只小尾寒羊，燉一鍋肉湯，讓你們嘗嘗啥叫真正的香！”石大虎追著他打，罵他“沒出息，剛吃飽就惦記著吃”，倆人跑著鬧著，笑聲在賽里木湖的晚風(fēng)里，飄出去老遠(yuǎn)老遠(yuǎn)。湖邊的秀美她們，還在對著月光說笑，薩麗塔娜舉著相機(jī)，把這滿院的熱鬧，都裝進(jìn)了鏡頭里。</p><p class="ql-block">我低頭看著懷里的雁子，她仰著頭看月亮，嘴角彎著甜甜的笑。晚風(fēng)卷著湖水的氣息，裹著巴旦木的甜香，也裹著這群人的情義，暖得人心里發(fā)燙。是啊，跑貨運的日子，有風(fēng)有雨，有苦有累，但只要身邊有這群肝膽相照的兄弟，有懷里這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女人，再遠(yuǎn)的路，都不算遠(yuǎn)；再難的坎，都能邁過去。</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服務(wù)區(qū)的廣播里，已經(jīng)響起了悠揚的新疆民歌。九輛卡車的引擎，陸續(xù)轟鳴起來。雁子拿著對講機(jī)，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各車注意！檢查貨物篷布和車況！準(zhǔn)備出發(fā)！目標(biāo)——阜康服務(wù)區(qū)！”“收到！”“一切正常！”“出發(fā)！”</p><p class="ql-block">對講機(jī)里的回應(yīng)，鏗鏘有力。九輛大貨車，迎著天邊的第一縷朝霞，緩緩駛出服務(wù)區(qū)。車頭的擋風(fēng)玻璃上，還沾著賽里木湖的冰花，在晨光里，閃著細(xì)碎的光。前方的路，還長。但車廂里的巴旦木，依舊香甜；身邊的兄弟，依舊滾燙；懷里的人，依舊明亮。（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