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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文 Ⅱ 老 七

凡夫俗子

<p class="ql-block">西打鼓墩的風(fēng),吹過田埂,吹過一排排房屋,吹過一輩輩人的名字,最后落在一個人身上,大家都喚他老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很少有人記得,老七的大名叫沈春生,身份證上規(guī)規(guī)矩矩印著這三個字,方方正正,卻在鄉(xiāng)野里藏了大半輩子。春生,春天生的,1964年二月的龍,本該是騰云駕霧的命,可他這一生,沒飛過云端,只在泥地里、煙火里、奔波里,一步一挪,把苦日子過出了溫軟的人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在家排行老七,上頭六個哥姐,下頭還有弟妹,九張嘴的家,在那個年月里,連糊口都難。春生打小就聰明,書本一摸就會,眼睛亮,腦子靈,是塊讀書的好料子,老師見了都夸他,這娃將來能走出打鼓墩??擅\偏生不給這條路,幾歲時的一場大病,燒得昏天黑地,家里窮,抓不起好藥,拖來拖去,一眼徹底瞎了,腰也彎成了羅鍋,再也直不起來。殘了身,斷了學(xué)路,初中勉強讀完,就攥著皺巴巴的畢業(yè)證,告別了學(xué)堂,跟著村里人出去打小工,扛重物、搬泥沙,一身殘軀,在苦力堆里討一口飯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旁人看他,獨眼,駝背,身形佝僂,走在路上都顯得矮半截,可老七的腰,彎的是身子,直的是骨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他去了湘潭,在一所學(xué)校的食堂管采購,那是他人生里最體面、最敞亮的一段日子。人勤快,嘴本分,辦事牢靠,不貪不占,把賬目理得清清楚楚,把食材采得新鮮實在,學(xué)校里的老師、食堂的工友,沒人不夸老七實在。那時候的他,雖身有殘疾,卻活得像模像樣,是打鼓墩走出去,能混出個人樣的后生,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提起,都要贊一句,老七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人生的風(fēng)浪,從不會放過苦命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中年一晃而至,三十好幾,老七才成了家。妻子也是苦命人,前夫入獄,受了刺激,落下精神殘疾,時好時壞,渾渾噩噩。1996年,女兒降生,本是添喜的事,可妻子病著,連抱一抱、喂一口奶都做不到,襁褓里的小娃娃,餓得哇哇哭。老七看著病妻,看著幼女,心像被揉碎了再捏起來,沒半點辦法,只能厚著臉皮,把女兒托付給五姐。五姐心善,接下了這個娘家侄女,一把屎一把尿幫著拉扯,老七在外頭拼了命掙錢,每一分都攥得緊緊的,寄給五姐養(yǎng)育女兒,攢錢給妻子治病,撐起兩個家的嚼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他又和外甥去廣州,合伙開了水泥制管廠,風(fēng)里雨里跑業(yè)務(wù),盯生產(chǎn),一身泥一身灰,從早忙到晚,硬是把小廠子撐了起來,成了別人口中的“小老板”。那是他離“好日子”最近的時候,有產(chǎn)業(yè),有奔頭,想著攢下錢,給女兒讀書,給妻子治病,給自己蓋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勺詈?,廠子留給了外甥,他又一夜回到原點,收拾行囊,重新做回打工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此,制管廠的工地上,多了一個獨眼駝背的老工人。哪里有管廠,他就往哪里去,干著重體力活,彎著腰,在水泥、鋼筋、沙石里熬日子。一年到頭,天南地北跑,春節(jié)才回一次打鼓墩,兜里的錢,要給妻子買藥,要供女兒讀書,要填補家里大大小小的窟窿,年年掙,年年花,入不敷出,手里永遠留不下余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眼瞅著到了六旬,一輩子奔波,一生茍且。上無片瓦遮身,下無寸地立腳,幾十年里,都寄居在別人的空屋里,墻是舊的,瓦是漏的,風(fēng)一吹,屋里都跟著響。他是二級眼殘,妻子是二級精神殘疾,兩個殘疾人,相依為命,在人間的角落里,勉強求生。直到2025年,一幫念舊情的朋友看不過去,伸手幫襯,湊錢出力,才在西打鼓墩,助老七蓋起兩間小平房,廚房、洗漱間,一應(yīng)俱全,終于有了一扇,寫著“老七家”的門。屋是簡陋的,墻是新抹的水泥,可老七站在門口,佝僂的身子,第一次站得那么穩(wěn),眼里那只完好的眼睛,泛著淚,笑出了皺紋。只是這安生之地,背后還背著外債,他的日子,依舊要扛著苦,慢慢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外人看老七,一生皆苦,殘軀、病妻、漂泊、清貧,仿佛被命運摁在泥里,可老七自己,從來沒怨過,沒恨過,更沒垮過。他是西打鼓墩最樂觀、最大度的人,心腸軟得像棉花,熱得像炭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村里無論誰喊他幫忙,不管是紅白喜事搭把手,還是修屋搬東西,哪怕他正端著碗吃飯,筷子一放,碗一擱,抬腳就走,從不說半個不字。他從不計較誰幫過他,誰沒幫過他,也不計較自己身子不便,別人能做的,他咬著牙也做,別人做不了的,他想盡辦法也幫。在村里人心里,老七不是那個獨眼羅鍋的殘疾人,是隨叫隨到、最靠譜的老七,是心底透亮、不藏奸的七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的孝,更是刻在骨頭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對自己的爹娘,他自不必說,端茶送水,床前伺候,從不含糊。對岳母,他更是掏心掏肺,比親兒子還盡心。岳母九十多歲,風(fēng)燭殘年,有一回病重,一連幾天水米不進,眼看就要不行了,家里人都慌了神。老七守在床前,寸步不離,找人打針,買來營養(yǎng)品,一口一口慢慢喂。天天從西打鼓墩,往相距十幾里的岳母家趕,硬是把老太太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又安安穩(wěn)穩(wěn)活了兩年,壽終正寢。老太太走的時候,臉上是安祥的,旁人都說,老太太有福,得虧有老七這個女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對他那病懨懨、時清醒時糊涂的妻子,老七更是掏盡了所有溫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人精神不好,離不了人,一離開就慌,就鬧,就找不到回家的路。老七走到哪里,就把她帶到哪里,打工帶著,走親戚帶著,上街帶著,像照看孩子一樣,無微不至。她犯病時罵人、胡鬧,老七從不惱,從不兇,輕聲細語哄著,給她擦臉,給她換衣,把她護在身后,不讓旁人說一句閑話。他這輩子,沒享過夫妻恩愛、琴瑟和鳴的福,卻守著一個病妻,守了半輩子,不離不棄,這一份情義,比多少健全家庭的相守,都重千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七人好,走到哪里,都能交到真心朋友。常年在外打工,結(jié)識的老板、工友,沒人把他當(dāng)打工仔,都把他當(dāng)兄弟、當(dāng)親人。湖南常德的梅老板,每年春節(jié)前后就往打鼓墩跑,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進門就喊七哥,坐下來拉家常,微信里時不時轉(zhuǎn)幾百塊錢,不多,卻是實打?qū)嵉牡胗?。湘西龍山縣的彭老板,也年年不忘,逢年過節(jié)問候,有難處就搭手,這些情誼,不是錢能買來的,是老七用自己的實在、厚道、熱心,一點點攢下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七自己苦,卻見不得別人苦?;燠E制管行業(yè)半輩子,他知道打工的難,也知道老板找工人的急,便自己建了一個制管行業(yè)打工群,不圖名,不圖利,一分錢不收,無償給老板對接工人,給工友介紹活計。群里的人,天南海北,都念著老七的好,都知道西打鼓墩有個獨眼駝背的老七,心比誰都亮,比誰都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女兒已經(jīng)出嫁,有了自己的小家,老七心里最大的牽掛,落了地。他守著兩間新蓋的平房,守著病妻,守著西打鼓墩的風(fēng),守著他一輩子的清貧與善良。他依舊欠著外債,依舊要出去打零工,依舊是那個彎腰駝背、一眼失明的老人,可他的腰,雖彎,卻撐起了一個家,撐起了一片人心;他的眼,雖瞎了一只,卻看清了人間最樸素的道理:做人,要善,要真,要扛得住苦,要暖得了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西打鼓墩的人,依舊叫他老七,七伢,七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人再提沈春生這個大名,可老七這一生,用“老七”兩個字,活成了打鼓墩厚重、溫暖的名字。他沒有驚天動地的事跡,沒有家財萬貫的風(fēng)光,只有一身殘軀,一腔熱腸,在苦難里生根,在薄情里深情,在人間的茍且里,活成了接地氣、讓人敬重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風(fēng)還在吹,吹過老七的小平房,吹過他門前的水泥路,吹過他彎了一輩子的腰。老七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看著身邊安靜的妻子,嘴角掛著笑,眼里有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這一生,苦是真的,難是真的,可善良,也是真的,溫暖,更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就是老七,西打鼓墩的老七,沈春生。一個在塵埃里開花,在苦難里發(fā)光的凡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