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在墜落，在墜落。 像剛剛熄滅的詞語，于無人再懂的舊夢里。</p><p class="ql-block">——伊夫·博納富瓦《雪》</p> <p class="ql-block">雨晴海岸，富山市區(qū)，高山市區(qū)，一路都邂逅了立山連峰，但始終是遙望卻不可及。</p><p class="ql-block">白川鄉(xiāng)的觀景臺上，冷雨中也曾向遠(yuǎn)處反照天光的雪寶頂許愿，祈求將延綿秋雨化作一場漫天飛雪，卻未能如愿。</p><p class="ql-block">今天，趁天氣晴好，我要趕赴一場雪山之約了。</p> <p class="ql-block">晨光八點半，濃飛巴士駛離高山市的煙火氣，緩緩?fù)度肴荷接纳畹膽驯?。車窗外，不時有窄小的登山口一閃而過，像大地悄然掀開的一角秘密——望進(jìn)去，是厚厚積疊的紅葉，鋪成一道燃燒的地毯，蜿蜒隱入林霧深處。心里那一點按捺不住的火苗，便總是蠢蠢欲動，幾乎要隨那一地火紅，遁入深山的寂靜里去。</p> <p class="ql-block">待抵達(dá)新穗高纜車站，乘上第一段纜車，視野豁然開朗。腳下的山谷是初冬筆下的疏淡小品，山坡蕭索，萬木枝丫以墨色勾勒天空，一片清瘦的灰褐。</p> <p class="ql-block">而當(dāng)轉(zhuǎn)乘那第二段纜車，筆鋒驟然一轉(zhuǎn)，畫卷的色調(diào)與質(zhì)感便徹底改換了。隨著高度攀升，遠(yuǎn)處群峰的輪廓被一點點描上銀邊，繼而披上勻凈的輕紗。</p> <p class="ql-block">及至踏出山頂站臺，一個浩瀚、純粹、寂靜的雪國，完整地呈現(xiàn)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太久未曾與雪相遇，這突如其來的、漫山遍野的皚皚白光，竟讓人一時手足無措，仿佛闖入一個不應(yīng)被驚動的夢境。</p> <p class="ql-block">陽光正好，穿過雪松蒼勁的枝椏，被篩成無數(shù)的光斑，溫柔地落在雪地上。新雪是極好的畫布，不僅映出天空清澈的寶藍(lán)，也將松針的黛影拓印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腳下的雪地，蓬松得像巨大的云朵，試探著踩下去，“噗”一聲，雪沒至膝蓋，一股沁涼的包裹感從腳踝傳來。</p> <p class="ql-block">步道兩側(cè)，積雪已被旅人踏出天然的通道，堆疊的雪墻高及腰際，勾勒出一條蜿蜒的、潔白而柔軟的峽谷。</p> <p class="ql-block">思緒漫游間，走到林深無人處。積雪在一塊石頭上堆積得無比厚實圓潤，像極了北歐風(fēng)格里蓬松的白色懶人沙發(fā)。我被這有趣的景象引誘，忍不住輕輕坐了上去。那一瞬間，透過衣料傳來的，并非想象中的柔軟，而是一股扎實、清冽、直透心底的涼意，渾身霎時間僵硬石化。</p> <p class="ql-block">最震撼的，是晴空下?lián)涿娑鴣淼娘w驒連峰。它們從未顯得如此之近，如此之真。褪去了一切植被的修飾，裸露著花崗巖的筋骨，再覆以無瑕的雪冠，那是一種沉默的、亙古的、近乎神圣的威嚴(yán)。</p> <p class="ql-block">而在這莊嚴(yán)的靜默里，卻藏著生靈悄然活動的證據(jù)。一株雪松下，赫然印著一串清晰的足跡，深深陷入雪中。</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比了比，那腳掌37碼一般大小。昨夜，在月光如水的雪原上，是哪個神秘的原住民，曾踏著這樣的步伐，從容地走過呢？是笨重而機(jī)警的熊，還是其他羞怯的山中隱士？此刻，它是在某個洞穴里擁著暖意酣然沉睡，還是正躲在某片密林的陰影后，悄然注視著這群闖入秘境、對著腳印大驚小怪的兩腳獸？</p> <p class="ql-block">一對年輕的父母，帶著萌到可以融化冰雪的小可愛來賞雪。許是初來乍到的人生里第一次見到雪吧，爸爸故意將萌娃插進(jìn)厚厚的雪里，就跑開了。留下陷入深雪中 ，雙腿動彈不得的娃娃不知所措，驚慌中大哭起來。爸爸媽媽在一旁欣賞著她的窘態(tài)，撫掌大笑。</p> <p class="ql-block">末了，還是爸爸心疼小棉襖，又上前來將她拔出雪地，緊緊抱在懷中，小可愛這才破涕為笑。</p> <p class="ql-block">從純白寂靜中抽身，循著雪徑探幽而下，直到一方告示牌溫和地攔在眼前——前方已是專業(yè)雪具的疆域。我們相視一笑，欣然折返，乘著纜車緩緩降回人間。</p> <p class="ql-block">回到山腰的纜車站，并不急于繼續(xù)下山。落地窗前尋得一方桌位，點了車站特有的面包和奶香濃郁的布丁。</p> <p class="ql-block">窗外，不過半日之隔，竟已是另一番天地：積雪消融殆盡，裸露出深秋最醇厚的底色——遠(yuǎn)處的雪峰、蒼郁的松林，以及偶然間不肯褪去的楓紅。我們向著窗外那片皚皚盛景下浩瀚起伏的林海，舉起了手中的布丁，如同莎士比亞劇中的角色，痛飲生命之歡愉與無常，就像是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p> <p class="ql-block">餐后，循著淡淡硫磺氣息，在站外尋到一處溫泉足湯。將略感疲憊的雙腳浸入溫暖的泉水中，一股暖意蔓延至全身。</p> <p class="ql-block">山風(fēng)拂過，水面氤氳的霧氣里，隱約幾分恍惚。多年前的一個深秋，曾在未經(jīng)雕琢的木格措，和姐姐在野外溫泉里沐足，那日夕陽西下，秋林斑斕，叢流飛瀑，如油畫般定格在記憶里。</p> <p class="ql-block">研究站內(nèi)的地圖，發(fā)現(xiàn)一條蜿蜒下山的小徑。“走回去？” 眼神交匯間，冒險的念頭再度點亮。于是，我們循著一枚路牌指示，悄然滑入林海的幽玄脈搏。</p> <p class="ql-block">這是一條被金箔般的陽光和寂靜浸透了的山路。</p> <p class="ql-block">步道像一條柔軟的淺棕色緞帶，鋪在厚厚的落葉地毯上。高大的喬木將天空裁剪成細(xì)碎的藍(lán)寶石，腳下是持續(xù)不斷的、清脆又蓬松的沙沙聲，每走一步，都驚起一陣干燥的、帶著泥土和朽木氣息的秋風(fēng)。空氣清冽如泉水，吸入肺里有一絲寒意，但陽光卻慷慨地傾瀉下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形成一種奇妙的、獨屬于深秋山林的體感。</p> <p class="ql-block">步道兩旁，景象被一分為二。落葉喬木的枝椏已全然伸向天空，織成一張疏密有致的、深褐色的網(wǎng)，陽光輕易地穿透下來，在地上畫出清晰而斑駁的影子。與之相對的，是常綠植物的濃墨重彩——冷杉與蕨類植物的綠，在午后光線下顯得愈發(fā)沉郁和深邃，幾乎要滴淌下來，與朽木上鮮綠的苔蘚一道，組成山林里最固執(zhí)的生機(jī)。</p> <p class="ql-block">整段路是一場緩慢的、向下的墜落。從開闊的鍋平高原站出發(fā)，海拔一點點流失，周遭的樹林也仿佛在隨之變換密度。偶爾，一個拐彎，峰回路轉(zhuǎn)處瞥見遠(yuǎn)方層疊的山脊線，在秋日透明的空氣里，呈現(xiàn)出一種漸變的、青黛色的輪廓。更多的時候，你被樹林溫柔地包裹著，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腳步，還有偶爾風(fēng)來，林梢的搖曳之聲。</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山麓的屋頂和纜車站的輪廓終于在枝葉縫隙間隱約出現(xiàn)時，你知道，這段被陽光、落葉與寂靜充滿的徒步，即將抵達(dá)終點。身后那條蜿蜒而來的路，又重新歸于山林的靜謐之中。</p> <p class="ql-block">坐上回程的大巴，已是日落時分。巴士引擎低沉地嗡鳴著，載著一車倦意，開始從新穗高的山巒懷抱中滑向平野。</p> <p class="ql-block">起初，窗外是流動的水墨長卷。暮色像一滴濃度漸增的墨，滴入清水中，緩緩洇開。遠(yuǎn)山的輪廓最先柔軟、模糊，沉入一片青灰色的霧靄里。近處的松林成了剪影，墨色一層深過一層。盤山公路宛如畫師無意間留下的一筆淡墨折線，巴士正沿著這條線，滑向更深、更安寧的夜色底部。</p> <p class="ql-block">然后，巴士拐過了一個巨大的山口。</p><p class="ql-block">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倏然掀開了舞臺的絨布帷幕。正西方，天地豁然開朗，毫無預(yù)備地，一整座燃燒的雪峰撞入了視野。</p> <p class="ql-block">這景象確乎讓人想起葛飾北齋筆下的富士山，昨日剛看過的《富岳三十六景》中一幅描繪日暮富士山的版本。色彩強(qiáng)烈到超越現(xiàn)實，幾何形態(tài)的山體被簡化為一種永恒的象征，自然的光輝被提煉為直抵人心的藝術(shù)震撼。眼前的雪峰便是如此，它剝離了所有細(xì)節(jié)，只留下最純粹的形式與最極致的色彩，懸掛在漸變?yōu)閷毸{(lán)色的天鵝絨天幕上。</p> <p class="ql-block">回到高山市區(qū)，天已全黑，饑腸轆轆中奔向烤肉店。高山的A5級飛驒牛，是日本頂級和牛的代表之一，來這里不可不吃。</p><p class="ql-block">（A級代表最高出肉率； 5級代表在脂肪混雜度（霜降）、色澤、緊實度、紋理、脂肪品質(zhì)這四項上均獲最高分。簡言之，A5對標(biāo)澳洲牛肉的M9+級別。）</p> <p class="ql-block">高山大街小巷遍布烤肉店，只需點餐時注意標(biāo)注的牛肉級別即可，味道大同小異。因為最美味烹烤的方式，就是只放少許鹽粒。</p> <p class="ql-block">當(dāng)A5飛驒牛被置于炭火與烤網(wǎng)之上時，一場感官的交響曲便開始了。</p><p class="ql-block">生肉呈現(xiàn)櫻桃紅與雪白脂肪形成的、如大理石或霜雪般精致均勻的紋理。用筷子夾起時，便能感受到其異常柔嫩，幾乎不需用力。</p><p class="ql-block">肉片接觸烤網(wǎng)的瞬間，伴隨輕微的“滋啦”聲，脂肪開始融化。一股濃郁、甜美、帶有堅果氣息的油脂焦香瞬間升騰而起。</p> <p class="ql-block">牙齒咬下的瞬間，幾乎沒有阻力，仿佛是在切割一塊近乎固態(tài)的奶油。豐富的脂肪在口腔溫度下迅速化為醇厚鮮美的肉汁，帶來驚人的爆漿感。此刻，極致的柔嫩、爆裂的汁水與華麗的甘香，將“入口即化”變?yōu)楝F(xiàn)實。</p> <p class="ql-block">墻裂推薦濃飛巴士站附近的“丸明”，雖每天門前食客排長龍，但排隊有排隊的理由。</p><p class="ql-block">它是飛驒牛在本地的一座“味覺殿堂”，直接從簽約農(nóng)家整頭購入，在自己的加工廠進(jìn)行精細(xì)分割處理。這意味著他們能嚴(yán)格篩選每一部位，并以最新鮮的狀態(tài)直接供應(yīng)給自己的門店，無中間環(huán)節(jié)，品質(zhì)把控達(dá)到極致。并且價格也非常實惠，兩個人吃到扶墻出，也不過800人民幣。</p> <p class="ql-block">前幾日在富山的海鮮饕餮，來高山后每日爭分奪秒時不我待的大食腥膻，終于，抵達(dá)名古屋時，我的胃累倒了。</p><p class="ql-block">預(yù)知名古屋風(fēng)情，請待下回分說。</p> <p class="ql-block">PS：1.高山至新穗高僅有濃飛巴士來往，單程兩個小時，請盡早出發(fā)，因為下午雪山起霧則無甚可觀。新穗高很吃天氣，晴空萬里的積雪季節(jié)前往方不虛此行，否則無需浪費時間在路上。</p><p class="ql-block">2.購車票時，不建議按照網(wǎng)上攻略購買車票+纜車票的套票，因為現(xiàn)在已無優(yōu)惠，且纜車現(xiàn)場購票也很方便。</p><p class="ql-block">3.新穗高纜車共兩程，從山腳到山頂?shù)娜齻€纜車站，分別為新穗高溫泉站，鍋平高原站，西穗高口站。若非隆冬時節(jié)，可僅購買雙程上山纜車，下山可選擇徒步，別有意趣。上山在鍋平站換乘纜車時，觀察該站是否可見積雪，如無，可徒步下山。</p><p class="ql-block">4.如果下山后沒了直達(dá)高山的巴士，別急，先坐到平湯溫泉鎮(zhèn)，那里回高山的班次多，正好也順路。</p><p class="ql-block">5.丸明烤肉店若懶得排隊，可考慮中午或者下午四點前往，可縮短排隊時間。記得套餐點最貴的，就對了。</p>